自那日后,回京的御舟之上,气氛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滞。
康熙不再于闲暇时召承祜对弈品茗,也鲜少与他谈论政务。
虽没有收回承祜的辅政之权,却用行动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线。
承祜对此心知肚明。
老爱家这点祖传基因,他早就知道了。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不过也得问他同不同意。
承祜依旧每日晨昏定省,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也会亲手奉上调养的参茶,会在起风时为康熙披上斗篷,言行举止一如既往的温润恭谨。
然而,康熙的回应总是淡淡的。
左一句“有心了”,右一句“放着吧”,便再无他话。
胤礽是船上最先感受到这股尴尬的人。
他好几次想拉着承祜去找康熙说笑,都被兄长用眼神制止了。
他看着皇阿玛对大哥的疏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计可施。
不过承祜却并不急。
寻常的表忠心,已经无法打动那颗被权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帝王之心。
必须得下点本钱才行。
……
三日后,御舟行至淮安府清口。
此处河道交汇,水流湍急,两岸芦苇丛生,高达丈余,是天然的藏身之所。
天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整片水域染上了一层诡谲的殷红。
康熙刚刚用完晚膳,正在舱内与胤礽下棋。
承祜则侍立一旁,安静地为他们添茶。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嗖——!”
一支淬着黑漆的狼牙箭毫无征兆地破窗而入,擦着康熙的耳畔飞过,死死钉在了他身后的紫檀木雕龙宝座上。
箭羽兀自嗡嗡作响,昭示着来者的力道与杀意。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康熙的反应却是极快,猛地掀翻棋盘,将胤礽护在身后,“何人如此大胆!”
“砰!砰!砰!”
数名黑衣蒙面的刺客竟用飞爪勾住船舷,如猿猴般攀援而上,撞破窗户,悍不畏死地扑了进来。
他们的目标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直指龙袍在身的康熙!
“皇阿玛小心!”
承祜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康熙身前,随手抄起桌上的铜质烛台反手一挥,精准地砸在一名刺客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他的动作流畅而狠厉,全无平日的温文尔雅,那双桃花眼中此刻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伐之气。
“保护皇上和三阿哥!”承祜厉声喝道。
舱外的侍卫终于冲了进来,与刺客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小小的船舱内刀光剑影,杀机四溢。
然而,刺客不止一个。
就在承祜一脚踹开面前的敌人时,另一名更为狡猾的刺客,如毒蛇般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扑来。
刺客手中的匕首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光芒,直刺康熙的后心。
这一刀,角度刁钻,时机歹毒,正值侍卫们的防守空档。
“皇上!”领头侍卫目眦欲裂,想要回防却已然不及。
康熙瞳孔骤缩,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
电光火石之间,承祜猛地回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直接的选择。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康熙狠狠向旁边推去——
“皇阿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脏骤停。
承祜的身子猛地一僵,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一截刀尖从自己的左肩透出,殷红的血瞬间浸透了他那身锦袍,像是在雪地里猛然绽开的一朵妖异的红梅。
好他妈的疼……
这是赵珩穿越而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属于这具身体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名刺客也没想到会有人用身体来挡刀,愣了一瞬,随即被狂怒的侍卫一刀枭首。
战斗在瞬间平息。
整个船舱,死一般的寂静。
“大……大哥……”胤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承祜晃了晃,他感到力气正在飞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转过身,看向被他推倒在一旁、毫发无伤的康熙。
他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苍白的唇角。
“皇阿玛……您……无恙便好……”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前倒去。
“承祜——!”
康熙飞扑上前,在承祜倒地之前,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
温热的、带着腥甜气息的血液,迅速染红了康熙的龙袍,烫得他浑身发颤。
他抱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太子,那张总是带着浅笑的俊美脸庞此刻白得像纸,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康熙的手在抖,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堵住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无能为力。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不是那个权衡利弊的皇帝,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击的、心胆俱裂的父亲。
什么官声民望,什么功高盖主……
全都在这滚烫的鲜血面前,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太医!太医!!”康熙的声音已经完全变形,他抱着承祜,朝着外面声嘶力竭地怒吼,“太医呢?!让他们都滚过来!承祜若有半点差池,朕要你们所有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