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被无形地割裂。
刺客的尸身被侍卫们迅速拖了出去,但那暗红色的血迹却像是烙印一般,留在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被康熙紧紧抱在怀中的身影上。
承祜双目紧闭,往日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唇,此刻已然苍白如纸,微微抿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仿佛一件最完美的瓷器,被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敲出了第一道裂痕。
“太医呢!还不赶紧滚进来?”康熙声音嘶,双手死死地按在承祜肩头的伤口上,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汩汩而出的温热液体。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几名随行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进舱门,便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和康熙身上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气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参见皇……”
“废话少说!赶快滚过来!”康熙的咆哮打断了他们的请安,“太子若是有半分差池,你们,连同你们的九族,都给他陪葬!”
太医们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有片刻耽搁,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
剪刀“咔嚓”一声剪开承祜肩头的衣物,那狰狞的伤口便暴露在众人眼前。
伤口不深,却因为淬了毒,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并且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是见血封喉的变种蛇毒!”一名年轻太医失声惊呼,随即被旁边的一个老太医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噤声。
康熙的瞳孔猛地一缩,抱着承祜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儿子的生命留在自己怀中。
“有……有救吗?”一旁的胤礽声音早已抖得不成样子,“救救我大哥……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救救他!”
老太医满头大汗,不敢看康熙那双能杀人的眼睛,只能颤声道:“回……回皇上,回三阿哥的话,此毒霸道无比,必须立刻剜肉放血,再以金针封住心脉,辅以解毒汤药……但,但太子殿下失血过多,又中了剧毒,剜肉之痛非常人所能忍……恐……恐怕……”
恐怕挺不过去。
后面的几个字他没敢说出口,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康熙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已然陷入深度昏迷的长子。
在这一刻,他终是想起了承祜的好。
想起他牙牙学语时喊出的第一声皇阿玛,想起那些被承祜陪伴着度过的日日夜夜,想起承祜为他一次次征战沙场……
那些被康熙刻意压下的疏离与猜忌,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
什么储君声望过盛,什么士林交口称誉……
情绪让他忘了,在他是一个君王之前,他首先是一个父亲。
这个为了保护他,毫不犹豫用自己身体挡住毒刃的,是他的儿子,是他爱新觉罗·玄烨的嫡长子。
“动手吧。”
康熙小心翼翼地将承祜平放在临时铺好的软榻上,却没有松开手,而是紧紧握住了承祜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承祜的手因为失血已经变得有些冰冷。
“你来。”康熙盯着老太医,一字一顿,眼中血丝密布,“用最好的药,保住他的命。需要什么,朕给什么。若是保不住……”
老太医不敢再犹豫,接过侍卫递来的火盆,将一柄薄薄的银刃在火上反复烧灼,直到刀刃变得赤红。
“得罪了,太子殿下。”
他闭了闭眼,心一横,手起刀落。
“唔……”
即便在昏迷之中,那剜心刻骨的剧痛还是让承祜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康熙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抽,他握着儿子的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承祜的手指在他的掌心无意识地蜷缩、颤抖,那是在用生命本能对抗着极致的痛苦。
胤礽早已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时间从未过得如此煎熬。
舱外,领侍卫内大臣图海亲自带人,将整片水域封锁得水泄不通。
一队队甲胄鲜明的侍卫手持火把,在芦苇荡中反复搜寻,任何可疑的船只都被立刻扣下。
康熙的命令只有一个——查。
不计任何代价,动用所有力量,掘地三尺,也要将幕后主使揪出来。
……
一夜未眠。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御舟再次缓缓起航时,承祜的情况总算是暂时稳定了下来。
毒血被放尽,伤口也被敷上了最上等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层层包裹。
只是人依旧没有醒来,呼吸微弱,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全靠着一碗碗吊命的珍贵参汤维持着生机。
康熙就这么守在榻边整整一夜,滴水未进,双眼熬得通红。
龙袍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布巾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擦拭着承祜因高热而不断冒汗的额头。
胤礽靠在床尾的脚榻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梁九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跪在康熙身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禀报道:“万岁爷,图海大人求见,说是有了一些眉目。”
康熙擦拭的动作一顿。
“让他进来。”
图海带着一身的寒气与水汽走了进来,不敢抬头看皇帝,单膝跪地,禀告道:“奴才叩见皇上。启禀皇上,昨夜一战,我方侍卫折损八人,伤十三人。刺客共计二十一人,当场格杀十九人,二人被擒,但皆在被擒的瞬间服毒自尽。”
康熙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冰:“查出身份了吗?”
“回皇上,”图海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件,双手呈上,“这些刺客都是死士,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但奴才在其中一具尸首的贴身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梁九功连忙上前接过,呈给康熙。
康熙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已经残破的令牌,材质非金非铁,上面用朱砂刻着一个模糊的“明”字,字体古拙,带着前朝的风格。
“前朝余孽?”康熙的眉头深深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图海叩首道:“奴才不敢妄断。但这些刺客所用的兵刃、武功路数,与当年平三藩时,吴三桂麾下的一些亡命之徒颇为相似。他们悍不畏死,目标明确,似乎并非为了钱财,而是……为了复仇。”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大清入关数十年,虽然开疆扩土,但因不是正统,前朝的拥护者、三藩的余孽依旧如同藏在阴沟里的毒蛇,总是在伺机而动。
康熙曾数次拜谒明孝陵,以示对前朝的尊重,安抚江南士子之心。
但在那些心怀故国的人看来,这或许是一种虚伪的炫耀,反而更能激起他们的仇恨。
选择在淮安清口这个水陆要冲动手,既能利用复杂地形,也掐准了御驾回京的必经之路。
一切的证据链都清晰地指向了那个最显而易见的敌人。
康熙看后陷入了沉默。
他摩挲着那块冰冷的令牌,目光重新落回承祜苍白的脸上。
真的是前朝余孽吗?
或许是。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可除了这个理由,他想不出还有谁,敢冒着诛灭九族的风险,在天子脚下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会是他的某个儿子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毒电,瞬间闪过脑海,又被他狠狠地掐灭。
不可能。
他的儿子们,虽然各有心思,但承祜在他们中间向来如兄如父,威望极高。
他们或许会为了权势明争暗斗,但绝不会用这种玉石俱焚的蠢办法伤害承祜。
“知道了。”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威严,“传朕旨意,命江宁、两淮、山东总督、巡抚,协同九门提督,彻查此事。凡与前明、三藩逆贼有牵连者,一律严办,深挖其根,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奴才遵旨!”图海重重叩首。
“另外,”康熙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将那十九具刺客的尸身,悬于清口码头,暴尸三日。让天下人都看看,与大清为敌会是什么下场!”
“是!”
图海领命退下,船舱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康熙将那块令牌随手丢在桌上,仿佛丢掉了一件垃圾。
对他而言,凶手是谁,已经有了答案。
而现在,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他这个用生命护住他的儿子,能够再一次睁开眼睛对他笑一笑,再叫他一声……
“皇阿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