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踞龙椅之上的康熙听着承祜与赫舍里的对话,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钦天监预言承祜命格特殊,也不至于让一朝太子后宫连个侍妾都没有。
是他,因为那份不愿宣之于口的帝王私心,迟迟不肯为承祜赐个女人。
偏偏那孩子自己作风也正的发直,当真就没宠幸过任何女人。
康熙需要承祜成为一柄锋利无匹的剑,而不是另一个权力的中心。
所以,他默许了毓庆宫的冷清。
可此刻,看着其他阿哥们儿女绕膝,阖家欢喜,唯有他这个最出色的儿子,在大年夜里依旧孑然一身,用“江山社稷”来回应母亲对子孙满堂的期盼……康熙的心到底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这孩子,为大清,为他这个皇阿玛,付出的太多,也牺牲的太多了。
康熙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走下御阶,目光落在承祜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赞许与温情。
“你有此心,朕心甚慰。我大清有你这样的太子,何愁盛世不兴!”
他走到承祜面前,拍了拍承祜的肩膀,动作亲昵而充满力量。
“不过,亲情伦常,亦是人之根本。”康熙话锋一转,朗声笑道,“你这个做大伯的,一出手就是麒麟暖玉,把你弟弟们都比下去了。朕这个做皇阿玛的,若是不疼疼自己的儿子,岂不是显得太过小气?”
众人闻言,皆知这是皇上找个借口要给太子恩赏了。
康熙转头对梁九功道:“传朕旨意!”
梁九功立刻躬身肃立:“奴才在!”
“赐太子东珠百斛,黄金万两,贡缎千匹!”
“将朕私库里那尊‘江山永固’白玉假山,送到毓庆宫去!”
“再将前朝郑和下西洋时带回的那对‘七海星辰’夜明珠,也一并赐给太子!”
一连串的赏赐,一件比一件惊人,尤其是那白玉假山和夜明珠,都是帝王私库中压箱底的珍宝,宫里那些小答应、常在连见都见不到。
承祜起身,长身玉立,对着康熙深深一拜。
“儿臣谢皇阿玛隆恩。”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那些泼天的富贵,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无人察觉的清明一闪而过。
果然,帝王心术,便是如此。
用最丰厚的物质赏赐来弥补情感上的亏欠,也用这种方式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康熙给的,是恩宠,是地位,是除却家庭之外的一切。
而这,恰恰是此刻的自己,最需要的。
……
子时已过,宫宴散去。
京城的夜空被无数绚烂的烟火点亮,爆竹声此起彼伏,辞旧迎新。
毓庆宫内却是一片难得的静谧。
承祜褪下了那件华贵逼人的紫貂大裘,只着一身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雪花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细碎碎,在廊下的灯笼光晕中如繁星一泻千里。
“殿下,”陈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奉上一杯热茶,“夜深了,该早些歇息了。”
承祜“嗯”了一声,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陈保面色一凛,正要出去查看,却见梁九功已经亲自提着一盏宫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梁总管?”陈保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行礼。
梁九功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谦恭而又疏离的笑容,对陈保微微颔首,目光却径直投向了屋内的承祜。
“太子爷万安。”
承祜放下茶杯,神色淡然:“梁总管深夜至此,可是皇阿玛有何吩咐?”
梁九功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回太子爷,万岁爷传您去乾清宫一叙。”
“知道了。”承祜点了点头,“有劳梁总管稍候,孤更衣便来。”
……
乾清宫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康熙已经换下龙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明黄色寝衣,半靠在临窗的大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显然也是没有看进去。
烛火摇曳,将康熙的轮廓投在背后的书架上,形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儿臣参见皇阿玛。”
直到承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来了。”康熙放下书,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坐。”
没有君臣之礼,只有父子对坐。
梁九功早已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厚重的殿门,将这方寸天地彻底留给了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
承祜依言坐下,与康熙之间只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温着一壶清茶。
康熙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袅袅的白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祜儿,”康熙的声音比白日里要沙哑低沉许多,似是终于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今晚在宴会上,你对你皇额娘说的那番话……是真心的吗?”
承祜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度,坦然迎上康熙的目光。
“回皇阿玛,句句是真。”
“哦?”康熙的眼神锐利起来,“以江山社稷为伴,听起来冠冕堂皇。可你也是血肉之躯,正当青年。看着弟弟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即将为人父,你心里……当真没有一丝羡慕?没有一点不甘?”
承祜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茶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康熙探究的脸。
“皇阿玛,若说儿臣从未有过一丝凡人的念想,那是欺君。”
“看见胤礽和胤禛的喜悦,儿臣也曾想过,若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孩子,听他软软糯糯地叫一声阿玛,会是何种光景。”
康熙的眼神微微一动,没有打断他。
承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微笑,竟透出一种圣洁感。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因为儿臣比谁都清楚,儿臣的身份,不仅仅是皇子,不仅仅是兄长,更是大清的太子。”
“太子,是皇阿玛的臂助,是天下的表率。儿臣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国本,牵动着朝局。儿女情长,于儿臣而言,是奢侈。”
“皇阿玛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开创万世基业。儿臣要做的,是为您分忧,为您扫平前路的障碍,而不是过早地陷入后宅纷扰,让旁人有机会借题发挥,扰乱朝纲,更不能让皇阿玛您,有半分的疑虑与烦扰。”
这番话,已然是将自己的心,剖开来放在了康熙的面前。
康熙从未想过,承祜竟能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那些他深埋心底,未曾对任何人言明的帝王权衡,这孩子竟全都懂。
而且,他不仅懂,还心甘情愿地,选择了最让康熙放心的那条路。
康熙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作为父亲的愧疚。
“所以,”他几乎是叹息着问出最后那个问题,“你……后悔吗?”
后悔生在皇家吗?
后悔成为太子吗?
后悔为了这个身份,舍弃了凡人唾手可得的幸福吗?
承祜闻言,从软榻上起身,缓缓走到康熙身边,做出了一个让康熙都为之错愕的动作。
他没有跪下,而是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地靠着康熙坐下,将头轻轻地枕在了康熙的膝上。
康熙的身子微微一僵,伸出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最终只是虚放在承祜的发顶。
“皇阿玛,”承祜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呢喃,“儿臣从不后悔。”
“能成为您的儿子,能陪在您的身边,看您亲手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是儿臣此生最大的荣幸。”
承祜仰起脸,烛光下,那张清绝的容颜上,满是孺慕与赤诚。
“皇阿玛,您不必为儿臣忧心。什么姻缘,什么子嗣,儿臣都不在乎。”
“若您准许,”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让儿臣就这样,一辈子陪着皇阿玛都可以。”
康熙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终于缓缓落下,轻轻地覆在了承祜的头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
“好孩子……”
康熙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哽咽。
这一夜,父子二人再无多言。
窗外风雪愈紧,室内炉火融融。
承祜就那样静静地枕在康熙的膝上,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而康熙,也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纯粹的父子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