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过完很快便到了上元佳节。
正月十五,紫禁城褪去了除夕的肃穆,换上了另一番热闹喧嚣的盛景。
夜幕尚未完全垂落,华灯已上,宫墙内外,火树银花,亮如白昼。
康熙依旧在太和殿大宴宗室群臣,宴后,又领着众人移步至乾清宫前的丹陛之上,共赏一场盛世烟火。
承祜就站在康熙身侧落后半步。
他今日穿了一件织金锦袍,外罩着那件康熙亲赐的紫貂大裘,正微微仰着头欣赏。
虽然没有后世那般高超的技术,却依旧很绚烂夺目。
“大哥!”胤祉凑了过来,和承祜搭话,“方才那朵‘九龙吐珠’,当真绝了!大哥可瞧见了?”
承祜收回目光,转向胤祉,眼底的疏离瞬间化为兄长的温和:“自然瞧见了,火树银花,确是盛景。”
“大哥喜欢就好!”胤祉嘿嘿一笑,不忘给自己邀功,“这烟火的样式,可是弟弟我帮着内务府参详了好些日子的!”
“四弟有心了。”承祜颔首赞许。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爽朗的女声,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雀跃。
“承祜哥哥!”
承祜闻声回头,只见一对璧人正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女子身着一袭华贵的宝蓝色蒙古袍,发间缀满了珊瑚松石,眉眼飞扬,英气勃勃,正是许久未见的乌娜希。
“乌娜希,班第。”承祜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好什么呀!”乌娜希几步走到承祜面前,撅着嘴抱怨道,“每日不是在公主府里绣花,就是进宫给太后、皇后请安,骨头都要闲得生锈了!”
她说话素来直接,班第连忙在一旁轻咳一声,恭敬地行礼:“给太子爷请安。公主顽笑,太子爷莫要当真。”
“自家人,不必多礼。”承祜虚扶一把,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微笑道,“我看你们夫妻二人,气色红润,神采奕奕,可见日子过得舒心。这可不像乌娜希口中那般无趣。”
乌娜希脸颊微红,哼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哥,你可别打趣我了。我们听说,你把巴特尔和阿古拉那两个家伙都派出去办大事了?”
承祜眉梢微挑:“他们两个告诉你们的?”
“殿下!”乌娜希咬了咬唇,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用?觉得我们只会困在京城里,当个吃皇粮的闲散宗室?”
班第也上前一步,神情恳切,郑重地一揖到底:“殿下,我与公主虽身受皇恩,但心中从未敢忘记祖辈弯弓射雕的豪情。若殿下有驱驰之处,班第万死不辞!”
他们虽然是公主王子,但自幼和承祜一起长大,不愿做一对被供养起来的富贵闲人,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在未来的史书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于公于私,放眼整个大清,还有谁比承祜更值得他们追随?
烟火在他们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绚烂的光芒将三人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承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与康熙谈笑风生的胤礽和胤禛,又看了一眼更远处那些围绕着各自妻儿的宗室王公。
“你们看,”承祜轻声开口,“这世间之人,大多所求,不过是家庭和睦,儿女绕膝,享一世安乐富贵。”
乌娜希和班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
“这并无不妥。”承祜的语气依旧平淡,“人各有志,求仁得仁。但孤知道,你们与他们不同。”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二人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映着星辰大海,让对视之人不由自主地心神摇曳。
“我大清江山如此广阔,岂会没有你们施展拳脚的舞台?安心等待,待时机一到,孤自会给你们一个比巴特尔他们更重要的任务。”
承祜确实有设想,但时机未到。
班第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深深一揖:“谢殿下信重!臣,定不辱命!”
乌娜希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泪光被烟火映得晶亮。
又一捧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亮如白昼,将万千光华洒向人间。
承祜含笑看着心满意足离去的二人,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绚烂的夜空。
很好,棋盘上又落下了两枚重要的棋子。
……
上元节的喧嚣散去,毓庆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夜已深,窗外月色如水,映着庭中尚未消融的残雪,一片清冷皎洁。
承祜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笔尖饱蘸浓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陈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为他换上一盏新的烛火,低声道:“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无妨。”承祜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白纸上。
他在思索,该如何给远在东瀛的巴特尔和阿古拉写这封信。
虽然他们是去当主子的,可日本那地方条件艰苦,实在是委屈他们了。
承祜沉吟片刻,终于提笔。
他的字迹依旧清隽飘逸,笔走龙蛇。
信的开头是惯常的问候,没有问矿场的产量,也没有问当地的局势,而是细细地问起了那边的气候是否湿冷,饮食是否习惯。
字里行间都是对远行在外的朋友最真切的关怀,没有一丝一毫君上对臣子的审问与催逼。
写完这些家常,承祜才笔锋一转,提到了正事。
【…金银矿之事,切记“稳”字为先,不可急于求成。产量多寡尚在其次,汝二人之安危,方为孤之首要。】
【……另,上元佳节,于宫中偶遇乌娜希与班第。二人拳拳之心,意欲为国效力,孤心甚慰。可见我大清青年才俊,并非皆是贪图安逸之辈。待汝等功成归来之日,孤当为尔等庆功,届时再与众人共谋大业……】
寥寥数语,既是提点,又是安抚,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激励。
写到最后,承祜笔尖一顿,在信的末尾又添上了一句。
【东瀛苦寒,务必珍重。待樱花烂漫时,盼捷报与君归。】
搁下笔,承祜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小心地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一股夹杂着雪意的寒风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抬头望向东方,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越过茫茫沧海抵达岛国。
巴特尔,阿古拉,你们可千万不要让孤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