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毓庆宫的悠闲日子,被一桩突如其来的外事活动打破了。
英吉利国派遣的使臣船队在海上漂泊数月后,终于抵达津门。
为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与对此次通商事宜的重视,康熙在朝会上当众降下旨意,命太子承祜全权负责接待使臣一应事宜。
旨意一出,朝堂上下都表示无比赞同。
在他们心中,太子承祜本就是天纵奇才,文成武德,无所不能。
由他出面,不仅不会堕了大清的威风,反而能让那些蛮夷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天潢贵胄,何为真正的风华绝代。
于是在礼部官员的簇拥与一众侍卫的护卫下,承祜的车驾缓缓驶向了作为迎宾馆的四夷馆。
是日,承祜身着一身石青色绣四团金龙的太子常服,腰束玉带,头戴红宝石顶戴花翎。
当他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阳光倾泻而下,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那身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朝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增添半分压迫感,反而被他那股与生俱来的清雅贵气中和,只余下令人心折的雍容与华贵。
负责引路的礼部官员看得呆了一瞬,才慌忙低下头,心中暗叹。
太子殿下的风姿,真是愈发让人不敢直视了。
而早已等候在馆驿门口的英吉利使臣团,则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视觉风暴。
为首的使臣,是理查德·汤普森爵士,一位年近五十、留着精心打理的卷曲假发、举止严谨刻板的英国绅士。
他们一行人早已习惯了欧洲宫廷的奢华与贵族的傲慢,自认为见多识广,对这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东方帝国,虽有好奇,却也带着几分根深蒂固的优越感。
然而,当承祜出现的那一刻,他们所有的矜持与傲慢,尽数土崩瓦解。
汤普森爵士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身边的副使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就连那些见惯了阵仗的翻译官和随行人员,也都陷入了集体失语的状态。
那是一个从东方神话中走出来的神明吗?
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一个词汇可以准确形容眼前之人的容貌。
英语中所有赞美美丽的词句——beautiful,handsome,gorgeous——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承祜缓步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各位使臣,一路辛苦。”
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通过翻译官的口,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使臣的耳中。
汤普森爵士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抚胸行礼,动作因内心的震动而显得有几分僵硬:“尊敬的阁下,日不落帝国的使臣,理查德·汤普森,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身后的众人也纷纷跟着行礼,只是那一道道黏在承祜身上的目光,却怎么也收不回来。
一番繁文缛节的寒暄之后,众人被引入正厅。
承祜居主位落座,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皆是浑然天成的皇家气度。
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也无丝毫的轻慢,只是平静地听着汤普森爵士通过翻译,说着那些歌功颂德的外交辞令。
“……我们带来了我王最诚挚的问候,以及对贵国伟大的康熙皇帝的无限敬仰。此次前来,是希望能够建立两国之间稳固而友好的邦交……”
汤普森爵士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主位上的这位年轻贵族。
他气质卓绝,容貌惊人,想必在清国地位非凡。
或许是某位深受皇帝宠信的亲王?
还是皇室宗亲里最为出类拔萃的子弟?
不知道能不能和他们一起回英吉利游玩一番?
想到这里,汤普森爵士在一段话的间隙,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疑问,用一种极为恭敬的语气,通过翻译问道:“尊敬的大人,您的风采令我们所有人为之倾倒。请恕我冒昧,我们对即将觐见大清的储君——太子殿下,感到万分荣幸与期待。不知我们何时能有幸得见太子殿下的真容?”
他这话一出,翻译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在场的礼部官员们也都是一愣,随即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这群英国人。
汤普森爵士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承祜端起茶盏轻轻拂去浮沫,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短暂的沉默,让厅内的气压变得更低了。
翻译官额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躬着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承祜轻轻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片凝滞。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望向汤普森爵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使臣先生。”
“孤就是你要见的人。”
“Youhavealreadymethim.”翻译官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汤普森爵士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身边的副使,手里那柄象征身份的羽毛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满座英吉利使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石化当场,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词——难以置信。
什么?
他……他就是太子?!
汤普森爵士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孤”这个自称,他们这些不通汉学的人自然不懂其中深意。
天啊,这简直是外交史上最愚蠢的失误!
“这……这怎么可能?”副使失声喃喃道,也顾不上礼仪了,“我们……我们曾有幸瞻仰过康熙皇帝陛下的画像……”
汤普森爵士也猛然惊醒,这才是他们产生误解的根源!
他急忙解释道,语气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殿下,请您恕罪!我们绝无冒犯之意!只是……只是我们见过的皇帝陛,陛下的画像,是一位……一位充满着力量与威严的君主,五官轮廓深邃,极具……极具满洲勇士的风采。我们……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作为他的继承人,您……您会与他更为相像……”
这番话,说得已经算是极为委婉了。
真实情况是,康熙的画像,展现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因天花而略带疤痕、眉眼间充满杀伐决断的铁血帝王形象。
他们想象中的太子,即便年轻,也该是其父的翻版,一个充满了草原民族彪悍气息的青年。
可眼前的承祜呢?
他的美,是江南水墨画的精致与空灵,是汉唐诗卷里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除了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属于上位者的锐利之外,他身上找不出一丝一毫其父那种粗犷的、充满征服欲的影子。
这父子二人,简直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种族的人!
听完这番笨拙的解释,承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整个大厅仿佛都明亮了几分,让刚刚找回一丝理智的使臣们再次看呆了。
“原来如此。”承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宽容,“看来,是孤肖母,让使臣先生们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