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与毓庆宫那边的其乐融融不同,此刻的乾清宫,仿佛正处于风暴的中心。
“哐当——!”
一只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被狠狠地摔在金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正如康熙此刻崩坏的心情。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
康熙在殿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威严深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与恼羞成怒。
“朕封他们为亲王!是亲王啊!”
康熙指着殿门,手指都在颤抖,冲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怒吼:“自大清开国以来,何曾有过诸皇子同日封王的盛况?这是多大的荣耀?多大的权力?他们不谢恩也就罢了,下了朝,连个面都不露,一窝蜂地全跑去毓庆宫是什么意思?!”
“啊?朕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梁九功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哪里敢回话?
这话怎么接都是死罪。
难道要告诉万岁爷您的儿子们,比起您这个皇阿玛,更爱戴太子殿下?
不过康熙也并不需要这些人回答。
他只是在发泄,他也是个男人,也曾年轻过。
他知道男人的野心是什么。
在他原本的预想中,一旦封了亲王,胤禔那个莽夫定会觉得自己有了和太子叫板的资本。
胤禛那个冷面鬼定会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胤禩那个八面玲珑的家伙更是会暗中结党营私。
只要他们有了异心,太子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到时候,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承祜就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重新回到他的羽翼之下,祈求他的庇护。
那是他最完美的儿子啊。
他本该是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是他大清未来的希望。
可是现在,这个作品太过完美,完美到让他这个创造者都感到了窒息。
康熙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早朝时那一幕。
承祜站在阳光里,那背影美得惊心动魄。
而他的那些好儿子们,看着承祜的眼神,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嫉妒?
甚至连康熙自己,那一瞬间看着承祜的侧脸,心中涌起的竟也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诡异的欣赏与不忍。
不忍破坏那份美好,不忍让他皱眉。
“真是孽障……”
康熙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口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虽然他并不知道系统的存在,但他能感觉到,承祜身上有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魔力。
“万岁爷……”
梁九功见动静小了些,这才敢大着胆子爬起来,端上一盏新茶,声音颤巍巍的,“您消消气,龙体要紧啊。其实……其实阿哥们去毓庆宫,说不定也是为了劝太子殿下收敛些……”
“劝?”康熙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得可怕,“你信不信,现在的毓庆宫里,朕的那几个好儿子,正争着抢着要给承祜当看门狗呢!”
梁九功闭嘴了。
因为他觉得万岁爷说得对。
毓庆宫内的茶香尚未散尽,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便已席卷了整个京师。
顺天府贡院外,原本应是放榜前的焦灼等待,此刻却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哗变。
数千名落第秀才身穿襕衫,头戴方巾,手持墨卷,将贡院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考官受贿!皇子通敌!”
“泄露考题,天理难容!”
“请万岁爷为天下读书人做主!”
呐喊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甚至盖过了午门外那沉闷的钟鼓声。
消息传回大内时,承祜正在书房端详着那张从伦敦带回来的海图。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台湾海峡的位置,指尖在地图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那双被系统赋予了极致魔力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早已洞悉一切的冷然。
历史上的“丁酉科场案”也不过如此,只是没想到,康熙竟然不惜拿科举这块国之基石做文章。
门外,太监总管梁九功那略带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太子殿下,万岁爷急召,乾清宫觐见——”
承祜缓缓收起海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那明黄色的团龙常服贴合着他修长挺拔的身躯,随着走动,流露出一种动人心魄的优雅韵律。
“走吧。”
既然皇阿玛搭好了戏台,做儿子的,怎能不陪他唱这出好戏?
……
乾清宫,南书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儿臣参见皇阿玛。”
承祜的声音清越如玉石撞击,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康熙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抛出一句话:“外面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儿臣听到了。”承祜神色平静,仿佛外面那震天的喊杀声不过是几声蝉鸣。
“听到了?”康熙猛地转身,双目赤红,“顺天府乡试,主考官是你和胤礽的授业恩师——汤斌!如今有人检举,汤斌勾结皇子,私泄考题给江南富商之子!考生罢考,甚至有人在孔庙前绝食抗议!承祜,你告诉朕,这‘皇子’二字,指的是谁?!”
康熙紧紧盯着眼前这个长子。
哪怕是在这般狂风骤雨的指责下,承祜依旧神态自若。
这种完美,让康熙感到恐惧,更让他感到嫉妒。
承祜在心里疯狂分析。
康熙这招够狠。
汤斌是理学名臣,更是太子太傅。
若是坐实了汤斌舞弊,自己和胤礽就是德行有亏,教导无方;若是汤斌不认,这几千名考生的怒火就能把大清的根基烧穿。
承祜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
“皇阿玛以为,指的是谁?”承祜反问,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朕不要以为!朕要交代!”
康熙几步走到御案前,抓起一叠奏折狠狠摔在承祜脚边。奏折散开,上面赫然写着“请废太子师”、“正本清源”等字样。
“汤斌是你的人,胤礽是你护着的弟弟。如今群情激奋,若不给天下读书人一个说法,这大清的江山都要被这帮笔杆子戳烂了!”
康熙深吸一口气,图穷匕见,声音变得阴沉而诱导:“承祜,你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人出来承担‘失察’之责。汤斌老了,受不住这等骂名。若是你肯下罪己诏,自请幽闭三月,承认是你管教不严,导致考题外泄……朕,或许能保汤斌一命,也能平息这场风波。”
一旦承祜认了“失察”和“管教不严”,这盆脏水就彻底泼在了他身上。
作为大清完美无瑕的太子,一旦有了污点,那就是从神坛跌落是开始。
这就是康熙的目的——毁掉承祜的“圣人”金身,让他变回一个有瑕疵的、只能依附皇权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