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紫禁城外的密亲王府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书房内没有点太多灯，只有几盏如豆的烛火在琉璃罩子里惊恐地跳动，将被拉得极长的几道人影投射在名贵的紫檀木墙板上，显得张牙舞爪，宛如几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烧刀子酒气，还夹杂着压抑不住的血腥气——那是胤禔刚刚一拳砸碎了黄花梨桌面，指骨破裂渗出的血。
“啪！”
又是一声脆响，胤礽手中的成窑五彩斗鸡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最是讲究排场的三阿哥，此刻却眼尾赤红，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傲气、七分精致的凤眸，如今只剩下了滔天的恨意和委屈。
“他怎么敢……他怎么忍心？！”
胤礽的声音嘶哑，“那可是大哥啊！他竟然真的准了？真的让大哥进了宗人府那种吃人的地方？！”
坐在阴影里的胤禛手里死死攥着一串佛珠，紫檀木的珠子因为常年摩挲而温润如玉，此刻却快被他捏碎了。
“皇阿玛这是彻底老糊涂了。”胤禛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他不仅仅是关了大哥，更是在打压大哥这几年辛苦建立的威望。贡院那帮穷酸秀才闹事，若是没有上面的默许，顺天府敢让他们在贡院门口堵了整整两个时辰？”
“去他娘的默许！”
一声暴喝打断了胤禛的分析。
一直闷头灌酒的胤禔猛地站起身，他常年带兵练就了一身煞气，此时酒精上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胤禔赤红着双眼，一脚踢开脚边的碎木屑，大步走到书房正中，指着紫禁城的方向，声音大得震得房顶灰尘簌簌落下：
“我就问一句，大哥有什么错？！”
“燧发枪是谁弄回来的？那是咱们大清的一道护身符！那些红毛鬼子的战列舰图纸是谁骗回来的？是大哥！没有大哥，咱们现在还得拿着大刀长矛去跟人家的洋枪洋炮拼命！”
“现在好了，国库充盈了，腰杆子硬了，那老头子就开始卸磨杀驴了？啊？！”
“二哥！”旁边的胤禩吓得脸色一白，赶紧起身去捂胤禔的嘴，压低声音惊恐道，“慎言！那是皇阿玛！这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
胤禔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兄弟们，这些在大清朝堂上跺一跺脚都要震三震的皇子们，此刻都在看着他。
“咱们也是傻！”胤禔冷笑一声，借着酒劲，说出了那句在封建王朝足以诛九族的话，“皇阿玛老了。”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书房内轰然炸响。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胤禔却不管不顾，他脑海中浮现出承祜那张无论何时都温润如玉、仿佛包容世间万物的脸庞。
那是他的兄长，是他年少时在御花园摔倒后唯一会温柔抱起他的人，是他第一次领兵出征时彻夜为他讲解兵法的人。
大哥是天上的皓月，怎能蒙尘？
“既然老了，脑子不清楚了，分不清忠奸，辨不明是非，连自己最完美的儿子都要往死里逼……”胤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寒光，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那这个皇帝，他当不明白，不如换一个！”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朝代，哪怕是亲兄弟，听到这等大逆不道之言，第一反应绝对是划清界限，甚至当场拿下。
可这里不同。
胤礽慢慢地抬起头，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也是大哥送他的生辰礼。
“换一个……”胤礽喃喃自语，仿佛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随即，嘴角竟勾起一抹妖冶至极的笑意，“大哥常说，‘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皇阿玛若是成了这大清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成了大哥施展抱负的枷锁……”
“那便换了吧。”
胤礽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比胤禔的咆哮更让人心惊胆战。
“三哥说得对。”
一直沉默不语的胤禟脸上露出一丝阴狠，“我早就看这朝堂不顺眼了。只要大哥坐上那个位置，咱们大清的海贸、咱们的银号，何至于还要看户部那帮老顽固的脸色？”
“附议。”胤21是个直肠子，一拍大腿，“只要能把大哥救出来，哪怕背上千古骂名，老子也认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还能继续给大哥当侍卫！”
“既然大家都同意……”胤禔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丰台大营我有三千亲信，那是大哥当年帮我练出来的精锐，只认兵符不认人。今晚我就去调兵，咱们直接杀进……”
“慢着。”一直没表态的胤禛突然开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胤禔皱眉：“老五，你怕了？”
“怕？”胤禛轻嗤一声，“若是为了大哥，凌迟之刑我亦甘之如饴，但是……”
胤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众人，“你们想做什么？效仿李世民？去神武门来一场玄武门之变？提着刀杀进乾清宫，逼皇阿玛退位？”
“有何不可？！”胤禔反问。
“愚蠢！”胤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大哥是什么人？若是我们用这种血腥手段把他推上皇位，那大哥身上就永远背负着弑父逼宫的污点！史书会怎么写？后世会怎么看？你们这是在爱大哥，还是在毁他？！”
胤禛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热血上头的众人身上。
是啊。
他们的大哥，那个连路边乞儿都会温柔以待，那个总说着“杀戮非王道，仁德安天下”的大哥，若是知道是用这种方式换来的皇位，恐怕会伤心欲绝吧？
大哥那样美好的人，怎能沾染这种父子相残的污秽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