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大殿内,门扇残破,木屑在凛冽的春风中打着旋儿,落在金砖地面上,也落在了这场并未流血却惊心动魄的逼宫现场。
此时的画面,足以载入史册,却也荒谬得足以让后世史官把笔杆子咬断——
大清现任皇帝康熙,瘫坐在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发髻凌乱,神色呆滞。
大清现任太子承祜跪在御阶之下,一身月白锦袍不染尘埃,神情大义凛然。
而大清的一众成年皇子,手持兵刃、木棍,乃至随手抄起的门栓,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僵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视死如归”逐渐裂变成“我是谁我在哪”。
“大……大哥?”
二阿哥胤禔手中的腰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位平日里自诩武功盖世、总想和三阿哥一较高下的直亲王,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冲进来的场景:或许是皇阿玛正拿着鞭子抽打大哥,或许是大哥已经被废黜囚禁,甚至是一杯毒酒摆在案前……
唯独没想过,那个被他们视为遭受迫害的小白菜的大哥,正领着头,喊得比他们还响亮。
“还不进来?”
承祜没有回头,仿佛不是在逼宫,而是在招呼弟弟们进屋吃饭。
这帮倒霉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快要忽悠成功的时候来!
胤礽反应最快,他扔掉手里的门栓,几步冲到承祜身边,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得生疼也不在乎。
他双目赤红,死死护在承祜身侧,冲着龙椅上的康熙梗着脖子喊道:
“皇阿玛!千错万错都是儿臣们的错!大哥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是为了不让洋人的坚船利炮轰开咱们的国门!您若要杀,就先杀儿臣!”
紧接着,老五胤禛、老六胤祺、老九胤禩……一个个皇子如同下饺子一般,哗啦啦跪了一地。
他们或许平日里有各自的小算盘,或许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会为了那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
但在这个时空,在那个从小就自带“亲和光环”、无论闯多大祸都能替他们兜底、无论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分给他们的大哥面前,他们罕见地达成了统一。
“请皇阿玛退位!”
“请皇阿玛退位!”
这一声声不再是刚才门外的试探,而是带着一股决绝。
康熙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儿子们。
为了承祜,他们都在逼他。
康熙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抓御案上的茶杯,却抓了个空。
那杯英红茶早就被打翻,茶渍顺着明黄色的桌布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像极了他此刻滴血的心。
愤怒吗?
当然愤怒。
天子之威,岂容践踏?
可是,当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后,留在他心底那片荒滩上的,竟然是无边无际的荒凉与挫败。
朕……真的做错了吗?
康熙的目光越过跪地的人群,落在了那幅巨大的《世界全图》上。
那上面,大清的版图虽然辽阔,但在整个世界的洪流面前却显得那么孤立无援。
那个叫英吉利的小岛国,正在用冒着黑烟的怪物征服海洋。那个北方的罗刹国,正在彼得大帝的带领下疯狂改革。
而他呢?
他在忙着平衡满汉,忙着防备儿子,忙着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玩弄权术。
一声苍凉的笑声从康熙喉咙里挤出,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啊,好得很。”
康熙缓缓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偻,仿佛这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不再是那个擒鳌拜、平三藩的千古一帝,只是一个被儿子们联手抛弃的老父亲。
“朕生了你们,养了你们,教你们读书骑射,教你们帝王心术……”康熙指着胤禔,又指着胤礽,手指颤抖,“朕防着汉人,防着蒙古,甚至防着权臣,唯独……唯独没想过防着朕的亲儿子们!”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依然跪得笔直的承祜身上。
灯火摇曳,承祜那张脸在光影交错中美得惊心动魄。
哪怕是在这种大逆不道的时刻,承祜身上依然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康熙看着承祜,恍惚间想起了半个月前收到的一个折子。
那天,礼部尚书在京城最大的茶馆里,听见几个行脚商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太子爷在广州搞的那个什么保税区,嘿,那银子赚得,海了去了!咱们以后再去南洋做生意,腰杆子都硬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在天津卫的造船厂做工,说是太子爷引进的新技术,工钱给得足足的,还管饭!那是人过的日子啊!”
“太子爷真是菩萨下凡,不像朝廷里那些个老古董,只知道收税……”
“嘘!慎言!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以后是太子爷坐龙椅……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怕是有盼头咯!”
当时康熙只觉得那是愚民之见,并未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着这满殿为了承祜不惜弑父逼宫的皇子,再联想到那些百姓的话,康熙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不知不觉间,朕已经成了这大清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了吗?
原来,在这个崭新的、朕看不懂的时代里,承祜才是那个众望所归的君主,而朕……只是一个抱着旧历法不肯撒手的老朽?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败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康熙的心脏。
不是作为皇帝的失败,而是作为父亲,甚至作为一个男人的彻底失败。
他的儿子们,不需要他保护了。
他的子民,似乎也不再需要他这个皇帝了。
康熙颓然坐回龙椅,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变得浑浊而迷茫。
他看着承祜,那个让他骄傲又让他恐惧的长子,嘴唇嗫嚅着,似乎想问一句“为什么”,却又觉得问什么都显得多余。
承祜敏锐地捕捉到了康熙微表情的变化。
现在的康熙就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既愤怒又委屈,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被时代抛弃了。
如果这时候继续强硬逼宫,康熙为了帝王的尊严,绝对会玉石俱焚。
但如果服软,之前的铺垫就全白费了。
必须给老头子一个台阶下。
而且,必须是一个金光闪闪、高大上、既能保全他面子又能让他乖乖交权的台阶。
承祜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膝行向前,一步两步,直到停在御阶的最下方。
“皇阿玛,儿臣知道您累了。”
承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心疼,像极了那个小时候会在康熙批奏折时递上一块点心的乖巧儿子。
“您八岁登基,这大清的江山是您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也是您耗尽心血守住的。您为了这个国家,熬干了心血,熬白了头发。”
“可是皇阿玛,时代变了。”
承祜指了指那幅世界地图,语气变得肃穆。
“外面的世界,是一群饿狼。要对付他们,需要更锋利的牙齿,更狠辣的手段,甚至更疯狂的赌徒。”
“这种脏活、累活、背负骂名的活,不该由您这尊真龙天子来做。您是圣君,是仁君,您的英名该流芳百世,而不该被工业革命的煤烟熏黑,不该被变革的鲜血溅脏。”
康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这逆子……竟然是在为朕着想?
承祜看着康熙那动摇的神色,深吸一口气,再次挺直了脊梁,脸上的表情变得庄重而神圣。
他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交叠,那是满人最隆重的礼节。
“皇阿玛,这大清的担子太重,儿臣不孝,想替您扛一扛。”
“儿臣不愿做那弑父篡位的乱臣贼子,儿臣只愿做您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为您,为大清,劈开这浑浊的乱世!”
此时,窗外恰好一道晨曦破云而出,透过破碎的大门,斜斜地照在承祜身上。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仿佛天神降世。
承祜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御阶之上,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闷响。
紧接着,那清朗、坚定、不容置疑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乾清宫:
“儿臣承祜,恳请皇阿玛卸下万钧重担,颐养天年,坐看儿臣等为您打下一个日不落的大清盛世!”
“儿臣——恭请太上皇!”
底下的众皇子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儿臣等,恭请太上皇!”胤礽第二个磕头高呼。
“儿臣等,恭请太上皇!”胤禔、胤禛紧随其后。
“恭请太上皇——!”
刹那间,乾清宫内山呼海啸。
康熙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那一声声“太上皇”,不再像是逼宫的利刃,反倒像是某种解脱的颂歌。
他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即便磕头也透着一股傲气的承祜,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他不想再在这把冷硬的椅子上硬撑下去了。
或许……这真的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