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女孩儿(手绢)(第1/2页)
第四十七章女孩儿(手绢)
尽管与女孩儿的第一次对话,被她父亲打断,高保山独自回家之后,私下里仍然觉得两个人的友谊又前进了一步!
他迫不及待地等待第二次对话的机会,都急着要把上次打断的话头接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因为,似乎从这天起,女孩儿的家人加强了防备。他们商量出一条计策来打发这个“不识相的小子”:女孩儿不再单独一个人,高保山去的时候,父母总有一个人会陪伴在她身边,好像生怕女儿会被他拐走了似的!
他再也抽不出时间,单独与女孩儿说话。眼看女孩儿的母亲去了隔壁,转眼,她的父亲又来到了门口。
不敢笑得太明显,不敢靠得太近,不敢说一句多余的话,生怕多一个字就会露馅。每一次靠近,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对视,都心惊胆战;明明是亲密的朋友,却要在亲人面前装作互不认识。
女孩儿的态度也改变了。
明明他一进门,她就已经看见了;但是,她的目光要么像被什么猛地一拽,落到别处;要么淡淡一瞥,快得像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给他,声音平静得像对着一个陌生人。他靠近一步,她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想多说一句话,她就轻轻地摇头,用眼神求他别再说下去。
眼看玉米像是憋足了劲儿,一夜之间开始“吐穗”,要结棒子。女孩儿的父母到地里追肥;一个施肥,一个浇水,杂货铺里,终于只剩了女孩儿一个人。
高保山走进去,想随便聊聊。女孩儿却噘着嘴,不搭话。
当高保山再要开口,一位村民却走了进来。
“我买火柴。”他说。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高保山。因为高保山不是陈村人,所以他并不认识高保山。
他是那种多事之人,对一个陌生青年与女孩儿单独在一起感到好奇。于是,眯眼看了女孩儿,认定他俩之间显然存在某种关系。
高保山不在乎村民好奇的目光。他只因为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却碰了软钉子,直感到没趣。
而他又不愿这么干站着,于是,他便咳嗽了两声。
“咳!咳!”
女孩儿知道他在怄气,斜眼看了他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她隐隐地有点幸灾乐祸,却觉得犯不着费口舌解释,反而更加有些莫测高深了。
村民看了看高保山,又看了看女孩儿,拿着火柴出了门。
高保山视而不见地看货架。
“其实,有些人蛮有趣的。”女孩儿说道。
“嗯。”高保山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村民)好像想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女孩儿说,“可他没问。”
“嗯。”高保山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不等女孩儿回应,高保山猛地转身,径直离开。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女孩儿摇了摇头,眼神空茫、忧郁,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个星期过去。
女孩儿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
她总是心灰意懒,没有精神;正说着话,忽然会转身离开;说话的语气,也更拘谨了。高保山问她“哪里得罪了她”,她说“没有”,态度却依旧冷淡、疏远。
于是,高保山开始怀疑这份感情。他认为这种“朋友”加“同谋”的关系,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是他往昔的幻觉而已。
学校马上放秋假,高保山忙着期中考试,于是渐渐忘记女孩儿,也不再去杂货铺了。
女孩儿好像也淡忘了曾经的交往,慢慢恢复了往日平淡的生活。
他们都产生怀疑。
“我们之间算不算得爱情?”
他们不知道。
“我们过去真的动过心吗?”
他们也说不清楚。
这一天,大雨倾盆,高保山再次来到杂货铺避雨。
女孩儿关上店门。他们勉强说了两句,话不投机,便草草打住。
屋外,雨势渐猛。
房顶与街道上面,溅起了白蒙蒙的雨雾。屋内,显得更加寂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和彼此心跳。
这时,一只苍蝇从院子里飞了进来,在屋内“嗡嗡”地飞了一圈。也许它飞累了,忽然扑闪扑闪了翅膀,落到了高保山鼻尖上面。
他笨拙地挥手打苍蝇。
他一本正经地绷着脸,越认真,越滑稽,越努力,越笨拙
女孩本来安安静静的,看着他那副的模样,女孩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不来了?”女孩儿略带嗔怪地质问。
“不是不来……这不……来了吗?”
高保山挠挠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越笑,越想笑;越小,越开怀。积在心里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又和好如初了!
他们这才明白:过去,一切怀疑都是多余;过去,一切执着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们两人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眼睛亮得像闪烁的星辰;幸亏雨声盖过了动静,不然刚才那阵肆无忌惮的大笑,早被女孩儿的父母听见了!
女孩儿笑出眼泪,忙用手指抵住嘴唇,提醒高保山注意保持安静。
“嘘!轻声点。爹娘提到过你,不晓得为啥……”她飞快扫了高保山一眼,轻轻地点点头,仿佛已经把过去那点疑虑翻篇,两个人重新凑近了,压低声音说话,仿佛久别重逢般珍惜——他们的感情太纯粹,把所有误解的泥淖都涤荡干净了。
“我现在开始晒太阳。”
“很好。”
“我现在经常到外面走走。”
“很好。”
“我现在种的花也越来越多了。”
“很好。”
她让高保山隔着窗户看自己种的满院子月季。
“你看,我种的月季花!有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橙的、蓝的、紫的、绿的、黑的,也有复色的。”
雨后使人的空气掠过花丛,吹来阵阵温润的香气,就像女孩儿身上淡淡的气息;花朵一朵挨着一朵,不娇不艳,安安静静地开在院角,把小院子衬得格外温柔,令高保山禁不住地陶醉了。
“你怎么只种月季?”他问。
“我只喜欢月季花。”月月都开,多好呀!
“为什么?”
“月季花四季常开,被称为花中皇后。”
这是女孩儿与高保山第二次深入对话。她记完了日记,破天荒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照镜子,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
青春的脸庞,饱满的额头,明亮的眼睛,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平平无奇,像是不敢相信里面的人是自己,慢慢浮起一阵欢喜。
忽然,镜中的形象变成了高保山的样子,于是,她禁不住地脸颊发烫,娘在外面喊她,她也听不见了。
“闺女!闺女!”
直到娘走进屋内,她还背对着外面坐在椅子上,偷偷地微笑,哼唱刚学的“酒干倘卖无”。
“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
“你疯啦!啥时候了,还不睡觉?”娘拍着她的肩膀笑骂。
“哎呀!吓死我了!”女孩儿起身,往外推娘,“出去!出去!人家这就睡。”
想起高保山撞到行人的窘迫模样、挥手笨拙地打苍蝇的笨拙样子,她又忍不住笑了。
她开始觉得,有好多事等着自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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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
天气预报明天下雪。女孩儿父亲收拾院子。窗玻璃上面蒙着了一层白雾,他看不清里面。听见笑声,他以为闺女看书入迷。
“又看书呢?”
“哎。”
“别太晚了!”
“知道。”
女孩儿吐吐舌头,不敢再出声。
半夜,天上开始飘起雪花。院子里没风,一片寂静。
她打开窗子,坐在窗前,支着胳膊看雪。半梦半醒。如痴如醉。她似乎要这样一直坐到天明!
上午,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高保山喜欢用黑皮笔记本记日记。本子用完,下午他来杂货铺买笔记本。
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堆在一起,女孩儿翻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种黑皮笔记本。她女有点不高兴,当然,更不愿意在高保山的面前丢面子。
“若没有,你随便拿一本就是。”高保山说
“不。我明明记得有的。”
女孩儿弯下腰,又重新一本一本细细地寻找。终于,从一堆笔记本里,她翻出了那种黑皮笔记本。
“哦——”
她长舒一口气,拿着那本笔记本瞧了瞧,随即笑了。一缕头发垂了下来,她轻轻地捋上去,用夹子夹好。
“你记日记?”她问高保山。
“嗯。”高保山问,“你也记日记?”
“没有。我不行的……我肯定什么事也做不好。”
女孩儿脸一红,急忙否认。
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忧郁莫名,高保山虽然同情自己,却并非能够真正地理解自己。
“你可以试试。”
“我不行!”
“你能行。你可以记记一天的生活。”
“我一天有什么好记的?我每天无非都是吃饭、卖货、睡觉。一天是这个样子。一年也是这个样子。”女孩儿低声说道,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可是,我也没什么可想的呀。”
女孩儿又笑了。
“你错了,没有人是没有想法的。有脑子,就有思想。”
“嗯……你这样说,也许我可以试试。”
女孩儿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记日记。她认为,窥探别人的秘密,是不礼貌的行为;所以,自己的秘密,不能够示人。
“你从早到晚都做些什么?”高保山有点失望,又有点好奇地问。
“要做的事多着呢——整理货架、核算账目……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女孩儿捉狭地笑了笑。
“还有进货!”高保山补充道。
“不!不……那倒不关我的事,是我爹负责的。”
“那……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
“即使没人来买货的时候也不?”
“即使没人的时候也不。”
两个人都没来由地笑了。
其实自从生病后,女孩儿就开始记日记了。没人能聊天,她只能以笔代口,和自己说话。每天晚上她都写到深夜。
女孩儿把笔记本递给高保山后,似乎不经意地提醒:
“你看看笔记本有没有坏?”
高保山手搭在柜台上,摇摇头问:
“你干嘛问这个?”
女孩儿轻轻按了按笔记本:
“你检查检查嘛。”
高保山不在乎地说:
“不用不用。”
——他在这杂货铺买过好几次东西,从没出过问题;再说,他也不想显得“小家子气”,让女孩儿看不起。
女孩儿却坚持:
“若是坏了,我给你换。”
高保山虽觉莫名其妙,还是依她的要求,从封面翻到封底细细检查。翻完一遍没发现损坏,便放下说:
“没坏的地方。”
女孩儿松了口气:
“那就好。”
高保山问:
“多少钱?”
女孩儿答:
“一角二。”
高保山递过五毛钱,女孩儿低头找零。她在抽屉里翻来翻去,像是零钱凑不够,眼角却偷偷瞟着高保山。
高保山不慌也不催,百无聊赖地在铺子里闲逛。蓦然看见柜台前的地上多了一块绣花手绢——一块雪白的手绢,四个角用粉红线绣了四朵桃花,中间是一朵盛开的红线桃花!
高保山弯腰捡起,递给女孩儿:
“给你。”
女孩儿问:
“什么?”
“一块手绢。”
女孩儿“哦”了一声,脸倏地红了,却没伸手接。
高保山奇道:“奇怪,我刚才进来时地上明明没有的?”
女孩儿反问:“是吗?”
高保山肯定地说:“是呀。”高保山又将手绢递给女孩儿:“给你。”
女孩儿的脸更红了,问道:“你捡的东西怎么给我?”
高保山说:“我在你这儿捡的,自然该给你。也不知是谁丢的,要是有人来找,你就还给人家。”
这时女孩儿找齐了零钱,急匆匆地催他走:“我不管,你快走吧。”
高保山却没动:“我……不能……要别人的东西。”他把手绢放在了柜台上。
女孩儿突然变了脸色!她从柜台里跑出来,把手绢硬塞回高保山手里,说:“你走!”
——女孩儿有些后悔,不该这样粗鲁,可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再让高保山反悔了。
外面起风了,天空飘来云朵,太阳黯然失色,像个蒙尘的圆盘悬在天上。一阵冷风钻进屋里,女孩儿重重咳了几声,冷得打哆嗦。她闭上眼睛,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不再说话。那紧张又痛苦的神情揪着高保山的心,他一阵焦急,探身想问问,女孩儿却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舒服?”高保山关切地问。
女孩儿又摇摇头:“头吹了风,怕是又要痛了,不过没事。”她换了个话题,“快过年了。”
“是。”
“你们快放寒假了吧?”
“是。”
风更紧了,天色也更暗。女孩儿母亲喊她吃饭,高保山打算告辞,女孩儿却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我过两天去省城住院。”
提起自己的安排,她盼着能让高保山多留意些,可高保山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却没领会她的意思,只说:“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嗯,这两天总觉得身上没劲……”女孩儿见高保山把手绢揣进了口袋,便不再说下去,又闭上了眼睛。
又下雪了,已经连下四天,这个冬天冷得像是永远不会停。雪花像天上的精灵轻轻飘落,乌云如墨,天地间一片昏暗,村子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点点灯光。
“我……回去了。”高保山说。
女孩儿用毛巾捂住脸,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她的病又犯了,自己心里清楚,却不肯承认。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犹豫了一下,又直视着高保山:“嗯,谢谢……你。”语气里带着无限感激。她咬住了没有血色的嘴唇,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仿佛成了两团烈火。
在转身瞬间,高保山看到了她那双忧伤的眼睛。这双眼睛像一片沼泽,把他和他的心一起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