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透过窗户,落在床边上的老式录音机上。
庄桥带着灿烂的笑容,望了它许久,找到有些磨损的播放键,按下去。
轮轴开始转动,低沉的男声流淌出来。
声音是归梵的,但与平日有些不同,带着老式录音机特有的、略带沙哑的质感。
庄桥靠在床头,一周的疲惫似乎被这声音轻柔地拂去了。
他闭上眼睛,正要沉入古老的词句中,敲门声忽然响起。
他一个弹跳起身,手忙脚乱地在按键上摸索,按了三次才让诵读声戛然而止。
“清明节快乐!”室友的声音响起,“我买了青团!”
庄桥关掉录音机,跟随指引,来到餐桌边,拿起绿意盎然的团子咬了一口。
“今天你是不是得回趟老家?”裴启思鉴赏着青团的甜味,为它的科技程度打分,“毕竟是清明节。”
“中午回去吃饭,你呢?”
“我……”裴启思把青团塞进嘴里,让模糊不清的声音有了理由,“反正有饭吃。”
庄桥点点头,没有追问,盯着桌上的青团,开始微笑。
裴启思警惕地挪远了一点。最近老朋友诡异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这个团子你买了多少?”庄桥问。
“三盒。”
“其他两盒在哪?”
裴启思往冰箱一指。
庄桥拿出精致的食盒,转身出门。
“你干嘛去?”裴启思的声音追过来。
“传播中国传统文化。”
庄桥敲了两声,隔壁的门很快开了。
“早上好,”他扬起笑容,把手中的食盒往前一递,“清明节快乐。”
归梵端详着食盒上的花纹。
庄桥热情地解释:“今天是我们祭祖、扫墓的日子,通常会吃用艾草汁和糯米做的青团。你尝尝看。”
归梵伸手接过食盒。“谢谢。”
“不用谢,”庄桥说,“以后,端午节我给你送粽子,中秋节我给你送月饼,保证让你体验全套传统节日。”
说完他就被自己感动了。看看,为了安抚追求者孤身一人的寂寞,他多么慷慨,多么善解人意。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归梵的神色却变了。他注视着他,眼中的绿色异常复杂。
庄桥想,他大概是太幸福了。
阳台门似乎开着,庄桥能感受到客厅吹来的阵阵凉风。屋子并不大,但归梵一个人站在那里,莫名让人觉得冷清。
“今天放假,”庄桥说,“没什么打算吗?”
“没有。”
“一个人过节?”
“嗯。”
庄桥顿时感到一种责任。清明节,怎么能让男鬼一个人过呢?“要是晚上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归梵望着他,不知怎么的,他觉得需要解释一下。
“谢谢你的磁带,”庄桥说,“还有德语课……你说不要钱,但这么麻烦你也不好意思。”
归梵沉默片刻,问:“几点?”
“要不就晚上六点?学校附近有家叫‘荷香小筑’的餐厅,淮扬菜做得很好。我请你体验一下传统中式菜肴。”
归梵点了点头。
人情债问题和慰问孤寡男鬼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庄桥满意地回屋,处理完房间的清洁和衣物的清洗,启程回老家。
清明祭祖会有很丰盛的餐食。他回到家里,桌上已经有供完祖宗的八菜一汤。
父亲招呼他坐下,说着今年祭祖的事:“那祠堂是该修了,牌匾都快看不清字了。”
“族里商量好怎么修了吗?”庄桥问,“是从外面请人,还是自己干?”
“交给你堂叔了。”父亲说。
话音刚落,母亲在旁边摇了摇头。庄桥心里一紧。
完了,又要开始了。
“你堂弟就是个滑头,”母亲说,“修祠堂这么大的事,能交给他吗?”
“他干了这么多年工程了,村里谁家盖房子不找他?”
“上次你三叔的房子翻修,不就是交给他的吗?结果呢?不到半年房顶就漏水了!”
“那是三叔心疼钱,不让买好料子……”
庄桥按着太阳穴,努力抵御背上传来的刺痛,抬高音量:“还吃不吃饭了?”
被这声音一震,母亲看了看他,止住了话头,父亲犹豫片刻,也收敛了怒气,坐回桌旁。
庄桥放下手,暂时觉得轻松了些,拿起筷子。
父亲问起他最近的工作。听说儿子经常忙到晚上十点多,周末也要去各地开会,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年轻人就该趁这个时候多打拼!”
庄桥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边夹边打断父亲的话:“工作他心里有数,关键是个人问题要上心啊。别老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也该谈谈朋友,早点把婚结了。”
菜在庄桥脖子里哽住了。他勉强咽下去,喝了口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饭就是不能安安稳稳吃完。
“上次介绍的那个姜老师,不是挺好的吗?你眼光不要太高,差不多就行了。”
“我最近特别忙,评职称的关键时候呢,等升了副高再说吧。”
“什么?还等?你都三十了!”父亲的眉毛深深皱起,“成家和立业不冲突的,先找个合适的处着。对门老赵比我还小两岁,早就抱上孙子了。”
“我真没空,项目压得喘不过气,你们可别给我安排什么突击相亲啊。”
父亲把筷子一放:“你现在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挺好,等过几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看病住院都没人签字的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
母亲也叹了口气:“唉,妈看不到你成家,这心就老是悬着。这两年妈身体也不好,要是能看到你成家,就没什么遗憾了。”
庄桥无奈地望着她:“您别老这么说,多不吉利啊。”
“你们这代人呐,老搞什么‘单身主义’,就是年纪小,”父亲说,“等过了几年,就知道爸妈是有道理的了。”
碗里的饭菜失去了滋味,这饭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庄桥放下筷子,盯着父亲:“如果一件事真的特别好,根本用不着劝。”
父母一时没反应过来。
庄桥扫视着他们:“如果平常能看到,结婚是那么幸福、那么快乐的一件事,就像钱多事少的工作,谁不抢着结婚?谁还需要别人来催?”
饭桌上陷入了沉默。过了令人窒息的几秒,父亲开口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结婚,都是我们的错?”
庄桥极力忍耐着点头的欲望,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不认识的号码,但还是接了——只要能让他从这场对话中脱身,是谁都行。
然而,电话里传来的消息让他吓了一跳。对方是雁城第二人民医院的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