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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0

    年轻人始终保持着沉默。他的视线越过激动的同行们,钉在黑板上的算式上。

    深夜,他回到学校附近的公寓。桌上摊着《物理学年鉴》的合订本,狄拉克、海森堡、泡利的论文边缘爬满批注。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时不时俯身,翻看纸页。

    量子领域的出现,让经典物理体系产生了巨大动荡。但实际上,物理学的大厦并未倾覆,只是诞生了更新的、微观领域的版本。

    牛顿定律是科学史上最重要的理论之一,爱因斯坦找到了它在量子领域的表达。

    麦克斯韦方程式是物理学中最优美的公式,它也该有量子领域的版本。

    而简洁的狄拉克方程,就像是新版本该有的样子。

    只是……

    “无穷大……”他盯着纸上的公式,“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个没有尺度的点,其电荷和能量密度会无限集中。”

    他又站起身,望着窗外昏暗的夜空,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如同一道流星划过夜空。

    “如果我们永远无法测量一个‘裸电子’的质量和电荷呢?如果我们所测量到的,永远是一个被它自身产生的虚粒子云包裹的‘物理电子’呢?”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他冲到桌边,抓起一支笔,飞快地写出算式。

    如果将‘裸质量’、‘裸电荷’这些不可观测的量,重新定义、重新打包进实验所能测得的有限物理量里……

    这只是一道黑暗中的裂缝,但透过这道裂缝,他仿佛看到了那片尚未有人踏足的、广阔而美丽的新大陆——一个能让量子场论从无穷大的诅咒中拯救的可能。

    那一年,柏林的雪似乎永远不会融化。它们层层叠叠地压在公寓窗台上,漠然俯视着这方被算式吞噬的天地。

    稿纸、书籍、涂满演算的黑板……它们像是不断增殖的藤蔓,爬满了地板、桌椅,侵占了床铺,甚至掉落到因为年久失修而产生的缝隙里。

    他一头扎进思想的湍流,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等老友莱文找上门时,柏林已是冰封三尺。

    “天哪,”莱文抖落大衣上的雪粒,盯着无处落脚的屋子,“你有多少天没出门了!”

    他从一堆草稿中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灵魂还停留在稿纸上。他为莱文清理出一张椅子,倒了一杯茶。

    莱文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他凌乱的胡茬上:“你也要出去透透气,享受生活。我都好久没在聚会上看到你了,上次在魏森巴赫街的酒馆,你弹了好几首曲子,大家都还记得呢……”

    他笑了笑:“算了吧,时间紧迫。”

    “你用不着这么拼命。”

    “我必须尽快算出结果,”他说,“不止我一个人在研究这个问题。”

    自量子领域诞生,物理界打开了一片遍地矿藏的未开垦的土地,到处是闪光的宝石,只等人们去发掘。每年,不,每个月都有新的理论涌现。

    而物理,是一个残酷的、赢家通吃的领域。

    1926年,狄拉克在皇家学会发表了多电子系统的量子理论。随后,费米便提出,他在8个月前就发表了类似的论文。

    而约当几乎和费米在同一时间得出了同样的结果。不幸的是,他把手稿交给导师,而对方去美国旅行了,把手稿忘得一干二净。等导师几个月之后回到德国,一切都晚了。

    就因为这个荒诞的理由,约当成为了失败者。今后,再提到多电子系统的量子理论时,没有人会想起他的名字。

    这是一场赛跑,只有第一个发表结果的人才能在科学史上留下姓名,而其他科学家,即便得出相同的结果,只要晚了一步,就是败者。

    败者如同时代的灰尘,只能被科学史遗忘。

    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他必须胜利。

    莱文望着他,又望了望窗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声音压低了:“这几个月,你没来大学,可能不知道。玻恩走了,弗兰克也走了。”

    他皱起眉,看向老友。

    “现在学生代表大会,还有政府的多数党,都说相对论是错的,因为那是‘犹太物理学’。”

    他沉默下来。近几天,他时时能听到冲锋队跺脚敬礼的声音,可他没想到,这股非理性的洪流,会如此之快地漫过学术堤坝。

    莱文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担忧:“你也小心点吧,虽然你不是犹太裔,但是……”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明白莱文那未尽的言语。莱文知道他的性取向,他们一起参加过好几次同性恋的地下集会。

    他低下头,摩挲着稿纸。“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去那些集会,也不会跟那些人联系了。”

    莱文担忧地看了他片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你要保重。”

    门轻轻合上。莱文带来的短暂生气随之消散,公寓瞬间沉回公式和沉默中,他回到那堆纸页中间,那道彗星一样的微光又回来了,他拿起笔,开始奋力追逐着它。

    世界是失序的,人心是失序的,街道上弥漫的狂热与绝望是失序的。只有物理,只有那些遵循铁律的、美丽的、精确的算式,永恒不变。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一块巨大的墓石。他把自己焊死在狄拉克矩阵和麦克斯韦张量的世界里,试图在其中构筑一个可以栖身的堡垒。

    然而,那点灵感只是昙花一现,过了几个月,他依旧没能撕开那条通往答案的裂缝,无穷大依然盘踞在算式的尽头,嘲笑着他的努力。

    在一次次蜷缩在稿纸堆里昏睡、又被寒意惊醒后,他决定走出去,活动一下头脑中粘滞的、僵死的思维。

    之前,在撰写复规范场论与量子几何的论文时,他时常从住处出发,坐电车到终点站,然后漫无目的地行走于柏林街头,让脚步的节奏催生思维的流动,这对灵感的启发很有用。

    然而,当他再一次踏上街道时,却怔住了。

    柏林已今非昔比。

    熟悉的街道被灰败气息笼罩。

    面黄肌瘦的小孩子从他身边经过,在寒风中卖手帕,一整天都挣不了一个芬尼,买上一条面包。

    更远处,数万失业者在办公室外面排着长队,只为了等冲锋队施舍一杯稀薄的热汤。

    到处是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他们蜷缩在墙角,等待即将到来的冷空气夺去生命。有几个躺在街边、一动不动,皮肤已经呈现出不祥的紫灰色。

    到处弥漫着一种扼住呼吸的绝望。在这样的世道下,灵感的迸发都是一种对生命的亵渎。

    他顿了顿,将手套和围巾脱下,和身上带出来的钱一起,分给门口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们,折返回去。

    他正要踏进寓所门口时,一阵压抑的骚动传来。

    门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