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阴暗潮湿的宫婢住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药膏和淡淡霉味混合的难闻气味。
锦芝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脸色蜡黄，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片布满蛛网的屋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她不耐烦地转过头。当看清来人是尔香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换上了谄媚的神色。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猛地牵动了身上的伤处，疼得她龇牙咧嘴，冷汗都冒了出来。
“尔香姐姐……”
尔香快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脸上堆起虚假的关切笑容。
“哎哟，妹妹快躺好，这是做什么，还伤着呢！”她顺手将一个包裹放在了锦芝那破旧的床头。
“贵妃娘娘让我来看看你。”
“这是娘娘赏你的，上好的补药，还有几匹时新的苏锦料子。”
尔香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娘娘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让你好生养伤。”
锦芝看着床头那个包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那贪婪就被更浓、更深的恨意所取代。
尔香在她床边那张脏兮兮的小凳子上坐下，故作怜悯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锦芝耳中。
“妹妹啊，你这遭的罪，姐姐看着都替你心疼。”
“可有些人呐，偏就不能让旁人好过。”
尔香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你说那个沈清歌，自打中秋夜宴上不知怎么得了贵人眼，如今在御膳房更是顺风顺水，就连曹公公都对她另眼相看呢。”
锦芝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抓着身下那床薄被的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尔香看着她的反应，继续不紧不慢地添着柴火：“她倒是风光无限了，人人都巴结着。”
“可妹妹你想想，若不是她……”
话虽然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意思，却像针一样扎进了锦芝的心里。
“那个贱人！惯会使那些阴损的招数！”
锦芝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若不是她害我！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尔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那只紧握的拳头，语气愈发语重心长。
“所以啊，妹妹，这口恶气，难道你就这么咽下去了？”
“娘娘说了，她的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
“谁是自己人，谁是那些靠着狐媚手段往上爬的贱婢，娘娘心里清楚得很。”
尔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若能替娘娘分忧，往后的好日子，难道还少得了你的？”
这番话，如同将一点火星丢进了早已堆满干柴的火堆里。
贵妃的暗示，加上新仇旧恨，让锦芝几乎是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随即又因为剧烈的疼痛，惨叫一声跌坐回去，整张脸因为痛楚而扭曲变形。
“尔香姐姐！你回去转告娘娘！”
她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病恹恹的模样。
“只要娘娘一句话！我这条贱命就豁出去了！”
“我定要让那个沈清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还带着几声难以压抑的剧烈咳嗽，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尔香看着她这副被仇恨和嫉妒彻底点燃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光影映照着萧柏熙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的面容。
午时的宫廷似乎也有些疲倦。
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铜铃声，一下下敲打着沉闷的空气。
他面前的紫檀木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小山。
明黄色的卷轴散发出陈旧的墨香。
指尖捻过一份奏疏的边缘。
那冰凉的触感，似乎也无法平息他心底翻涌的躁动。
眉心微蹙，萧柏熙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工整，内容却空洞乏味的文字。
又是些老生常谈。
不是张派弹劾容党，就是容党攻讦张派。
言辞激烈，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千言，竟无一字涉及真正的国计民生。
这些所谓的肱骨之臣，精力似乎全都耗费在了如何构陷同僚，如何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他随手将一份弹劾奏折丢开，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群废物。”
低沉的几个字，在空旷的殿内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目光转向另一叠关于江南的密报。
萧柏祺，他的那位胞弟，去了江南已有月余。
差事办得如何？
奏报上语焉不详，只说了一句：一切尚在掌控，进展有序。
“进展有序？”
萧柏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四个字，在大晟官场上，往往意味着——毫无进展。
是萧柏祺能力不足？
还是江南的水太深，连他这位靖王也觉得棘手？
亦或是……另有盘算？
想到这里，萧柏熙的眼神倏然转暗。
他清楚萧柏祺的能力，也了解江南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
但这种迟滞不前，如同钝刀割肉，正一点点折磨着他的耐心。
无论是朝堂上的内耗，还是南面的僵局，都化为绳索，将他这位九五之尊的手脚牢牢捆住。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厌倦，悄然爬上心头。
他渴望的是开疆拓土，是建立不世之功业！
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党同伐异！
这些奏折，就是一堆华丽的垃圾，耗费着他的时间和精力。
他甚至觉得，批阅这些东西，还不如去御花园逗弄一下那只新进贡的波斯猫来得有趣。
至少猫，不会用满篇的阿谀奉承来掩盖自己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