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簇橘色的火苗，撕开了一角浓墨。
火光所及之处，井底的景象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这里堆满了宫里倒出来的各种垃圾，馊掉的饭菜、腐烂的桌椅、破碎的瓦罐，已经看不出原样，全都化作一滩滩黑乎乎的烂泥。
而在垃圾堆的中央，一个人影趴在那里。
那人身上的华贵宫装被扯得稀烂，混着黑泥和暗红色的血污，几乎与身下的垃圾融为一体。
她是被当成垃圾，直接倒下来的！
是万才人！
沈清歌立刻蹲下，将火折子插在一旁的烂木头上，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她的脖颈。
指尖传来了一阵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跳动。
还活着！
沈清歌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衫一角，沾了点水囊里仅存的清水，粗暴地擦向那人血肉模糊的小腿。
“嘶！”
刺骨的剧痛让昏迷的女人猛地一颤，她费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
“……谁？”
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又嘶哑。
“要你命的人，刚走。”沈清歌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给你命的人，刚到。”
万才人浑身一僵。
她借着那豆点大的火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宫女。
对方的脸很陌生，但那双眼睛，冷静得不像活人。
这是一个宫女该有的眼神？
这是一个“救人者”该有的态度？
“你……到底是谁？”万才人挣扎着问。
“一个捡了你一路金簪碎片的贪心鬼。”沈清歌终于停手，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万才人，你这条命，现在可比你的金簪值钱多了。想活吗？”
万才人没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回望着沈清歌。
恐惧、怀疑、绝望，最终都化为了一丝不认命的狠劲。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想。”
“那就闭嘴，省点力气。”
沈清歌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馒头，塞到她嘴边。
万才人没有犹豫，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用尽全力啃咬吞咽，又夺过水囊，大口灌了下去。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把那些害她的人，千刀万剐！
沈清歌看着她眼里的恨意，心中了然。
很好，是个能合作的。
她解下腰间的麻绳，在万才人胸前和腋下迅速打了个结实的活结。
“抓紧了，要是半路掉下去，我可不下来第二次。”
她说完，抓着绳子的另一端，双脚蹬着湿滑的井壁，手臂肌肉绷紧，几下发力，便灵巧地攀回了井口。
“姐！我的妈呀！你可上来了！”
小安子看见她，差点哭出声。
“闭嘴！过来帮忙！”沈清歌低喝。
两人合力，开始往上拉。
“一、二、拉！”
“用力！”
万才人的体重，加上绳索和井壁的摩擦力，远比想象中沉重。
小安子一个太监，本就没什么力气，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脸白得像纸。
“姐……我……我快没劲了……”
“闭嘴！她要是摔死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沈清歌吼道。
就在这时——
“布谷……布谷……布谷……”
两短一长！是信号！
小安子浑身一抖，差点松手：“姐！来……来人了！”
沈清歌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快！再快点！”
她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绳子上，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绳子被拉得吱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井下的万才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勒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远处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清晰。
“……听说没，容贵妃那边昨晚死了个丫头……”
“晦气！快走快走，这鬼地方阴森森的……”
是两个巡夜的禁军！
他们正在朝这边走来！
“姐！来不及了！他们要过来了！”小安子已经绝望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看万才人的头已经露出井口，沈清歌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和小安子一起，猛地向后一仰！
“上来！”
万才人被这股巨力整个拽出了井口，重重摔在地上。
就在她身体离开井口的瞬间，她酸软的脚腕不受控制地一甩，踢飞了井边的一块碎瓦。
“当啷——”
一声清脆的、致命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炸开，然后滚落进了深井，发出一连串回音。
“咚……咚……咚……”
三十步外，禁军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其中一人警惕的声音划破夜空。
“谁在那儿？”
三颗心，瞬间冻结。
沈清歌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她左手死死按住万才人还在渗血的肩膀，右手铁钳般捂住了小安子的嘴。
“唔！”
小安子浑身一抽，膝盖发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瘫。
“躲！”
沈清歌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线压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像拖着两个麻袋，连拽带扯，将人塞进旁边一人多高的杂物堆后。废弃花盆和枯枝烂叶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潮湿的霉味，令人作呕。
三人紧贴冰冷的宫墙，成了墙上三道僵硬的影子。
呼吸？
没人敢。
“沙…沙…”
禁军的靴底碾过碎石，一步，又一步。
那声音不快，却像一把钝刀，在三人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近了。
更近了！
小安子全身筛糠一样抖。牙关失控地磕碰，撞出细碎的“咯咯”声。在这片死寂里，这声音无异于敲响丧钟。
沈清歌的眼神沉了下来。
她空着的手探下去，在小安子大腿上，狠狠拧了一圈软肉。
剧痛让小安子猛地倒吸一口气，眼泪瞬间冲出眼眶。但他嘴巴被死死捂着，痛呼变成了呜咽，总算没再发出那要命的声响。
他怕得快疯了。
私带宫妃，夜闯禁地。被抓住，凌迟都算是恩典。
相比之下，身受重伤的万才人，反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她靠着墙，胸口因剧痛而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冷汗浸湿了她贴在脸颊上的乱发。但她没有发抖，甚至没有呻吟。
“踏。”
脚步声，停了。
停在杂物堆外，不足五步。
一道昏黄的灯笼光线，从杂物的缝隙里刺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光斑。
沈清歌能闻到那两个禁军身上的汗味，还有铁甲独有的、冰冷的铁锈气息。
小安子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蛋了。
“头儿，没动静啊。”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废话。有动静的，还能等你过来？”另一个声音沙哑老练，“这冷宫的野猫，比主子还多。八成是哪个畜生碰掉了瓦片。”
“嘿，也是。真他娘的晦气……”
脚步声，重新响起。
似乎，是要走了。
沈清歌紧绷的后背，刚要松懈千分之一。
“等等。”
老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重的狐疑。
“那响声，是从井里传上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径直走向那口井！
沈清歌的头皮炸开了。
井边！
那里还留着他们刚才拉人时，绳索磨出的崭新印子！还有井沿被水浸湿的滑痕！
只要灯笼光一照。
一切都会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