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内,那股令人心安的沉水香,此刻却压不住沈清歌心底翻涌的寒意。
在夏雨领命的那一刻,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似乎动了一下。
是他。
那个温润如玉,却将雷霆手段藏于袖中的靖王。
但这很快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可以依靠他吗。
尤其是那份不知是否掺杂了算计的守护。
此刻,她看似平静地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幕上,但指尖却早已冰凉。
身旁的绿萝,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看着自家娘娘面前小几上的茶盏,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
她换过一次。
又换过一次。
可娘娘始终没有碰一下,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绿萝欲言又止,却又不敢打扰。
她能感觉到,自家娘娘平静的外表下,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当殿外的光线由金黄转为橘红,最后染上一抹血色时,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再次出现在殿内。
是夏雨回来了。
沈清歌几乎是在她出现的瞬间就转过头,目光如电。
“出去。”
她对绿萝和小安子下令,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两人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将殿门轻轻合上。
“说。”
沈清歌的声音,比殿外傍晚的风还要冷。
夏雨垂首,语气平直,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人,在慎刑司。”
沈清歌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
“刘成亲自带的人,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从角门押进去的。”
夏雨继续道:“已经……上了两次刑。”
沈清歌的心被狠狠扎了。
平兰那个傻姑娘,胆子比兔子还小,如何能受得住慎刑司的酷刑?
“她说了什么?”沈清歌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住。
“什么都没说。”
夏雨的回答干净利落。
“奴婢潜入时,听见刘成在逼问她,是不是受娘娘指使,平兰只是哭着摇头。”
“第二次用刑后,她晕过去了。刘成命人将她泼醒,推测今夜还会再审。”
“唰。”
沈清歌猛地起身。
手边那只盛着凉茶的青瓷茶盏,被她带得重重磕在紫檀木小几的边沿上。
“啪”的一声脆响!
茶盏应声而碎,裂成数片,冰冷的茶水混着碎瓷溅了一地,也溅湿了她的裙角。
那股凉意,却远不及她心底的万分之一。
好,好,慎刑司!招呼都不打,就敢动她的人。
沈清歌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双清冷的凤眸中,血色翻涌。
她缓缓抬眼,看向夏雨,冷冷地问。
“以你的身手,能否从慎刑司,将人带出来?”
“可以。”夏雨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如果……”沈清歌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加上本宫呢?”
夏雨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细微的波澜。
但她仍旧肯定地回答:“奴婢可以救出平兰,同时,保证娘娘毫发无伤。”
“好。”
沈清歌只说了一个字。
她转身,厉声喝道:“绿萝!”
殿门被推开,绿萝慌忙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瓷和娘娘眼中骇人的冷光,吓得跪倒在地:“娘娘!”
“更衣,上妆。”
沈清歌的声音不容置喙。
“把本宫那件朱红色云锦织金凤纹的宫装取来。”
绿萝一愣,那是一品宫妃朝服,非重大庆典不会穿着。
“还有,那套赤金点翠的凤凰头面,也一并拿来。”
绿萝不敢再问,连忙起身,颤抖着手去准备。
一刻钟后。
沈清歌站在殿中的一人高琉璃镜前。
镜中的女子,一身正红色宫装,金凤仿佛要从云锦上振翅飞出。妆容精致而凌厉,上挑的眼线带着逼人的锋芒,唇色是刺目的红。头上的点翠凤凰,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光溢彩,威仪万千。
她不再是那个恃宠而骄、温顺可人的惠妃。
此刻的她,是手握权柄、即将踏上战场的主帅。
“小安子。”
“奴才在!”
“点齐永宁宫所有内侍宫女,随本宫……去慎刑司。”
沈清歌说完,看也未看镜中的自己一眼,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朱红色的裙摆划过地面,带着一股肃杀。
永宁宫的人手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跟在沈清歌身后,穿过宫道,直奔慎刑司。
沿途的宫人无不骇然避让,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前所未有的一幕。
慎刑司门口。
昏黄的灯笼在门前摇曳,照着门口两个身穿褐衣的守卫。
他们看到这般庞大的阵仗,为首的竟是盛装的惠妃娘娘,早已吓得腿脚发软,连上前盘问的勇气都没有。
沈清歌停下脚步,冷声道:“你们,在此等候。”
她指的是身后那群宫人。
“夏雨,随我进去。”
“是。”
不等守卫反应,沈清歌已然迈步踏上了慎刑司的台阶。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紧接着,一个身形微胖的太监满脸堆笑地从门内小跑出来。
正是慎刑司掌事太监,刘成。
“哎哟,是什么风把惠妃娘娘给吹来了?奴才这……”
刘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清歌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让开。”
沈清歌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刘成脸上的笑容一僵,但仍旧硬着头皮拦在门前:“娘娘,这慎刑司乃污秽之地,恐冲撞了娘娘凤体。您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奴才去办就是……”
还想拖延时间。
沈清歌却连多说一个字的耐心都没有。
她扬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刘成那张堆满肥肉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打得一个趔趄,一个没站稳歪倒在地,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
刘成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歌。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呼痛,一道黑影闪过。
夏雨上前一步,抬脚,对着他试图撑地的手肘,重重踩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啊——!”
刘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抱着自己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的手臂,痛得满地打滚。
沈清歌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袖,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她越过在地上哀嚎的刘成,径直闯入了慎刑司那黑洞洞的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