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透过鲛绡纱,洒下一地朦胧的亮色。
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药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压下了宫殿固有的奢靡味道。
沈清歌的眼睫颤了颤,终于挣脱了深沉的昏睡。
她睁开眼,视线在帐顶上凝滞了片刻,才缓缓转动,打量着这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寝殿。
身体深处传来阵阵酸软,像是被拆散了又重组一般,沉重不堪。
但这种疲乏,与蛊毒发作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截然不同。
“娘娘!您醒了!”
一个压抑着惊喜的哭音在耳畔响起。
绿萝和小安子正守在床边,两人眼下都挂着浓重的青黑,脸上满是憔悴。
见到她睁眼,绿萝的眼泪瞬间就决了堤,扑通一声跪在脚踏上,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娘娘,您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
沈清歌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干涩。
“回娘娘,三天三夜了。”
小安子连忙端过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用银匙喂她润了润唇。
三天三夜。
沈清歌的眸光沉静下来。
她记得的最后一幕,是魏王萧柏衍那张狞笑的脸。
之后,便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血色与黑暗。
“扶我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平静。
绿萝和小安子连忙取来靠枕,将她扶着坐起。
沈清歌的目光扫过两人憔悴的面容,没有先问自己如何,而是直接切入了核心。
“魏王呢?”
这个问题一出口,绿萝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死了。”
沈清歌的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心底最深的那个猜测被证实了。
她面上却波澜不惊,继续问:“怎么死的?”
“说是前朝逆党所为。”
绿萝不敢看她的眼睛,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说是那刺客胆大包天,在御花园刺伤了娘娘,之后逃窜到西苑水榭,恰好撞见了魏王殿下,便……便下了杀手。”
“后面在宴上,发生了什么?”沈清歌的视线转向绿萝,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绿萝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那晚太和殿上的凶险对峙,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听着绿萝带着哭腔的复述,沈清歌仿佛能看到那晚太和殿上的刀光剑影。
“肃国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哭得老泪纵横,说魏王死得不明不白,矛头直指咱们永宁宫。”绿萝的声音有点抖,显然那晚的阵仗吓坏了她,“他……他就差说是您下的手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绿萝压抑的呼吸声。
即便隔着三天三夜,沈清歌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份窒息般的压力。
“后来……后来奴婢被叫过去问话。”绿萝的声音更低了,“是王全公公先开的口,他问话问得好奇怪。”
她努力回忆着,“他没问奴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说那刺客穷凶极恶,问奴婢是不是被吓到了,又是怎么跑到树丛里去的。”
“奴婢当时一激灵,就……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绿萝的脸上满是后怕,“再后来,郑知言郑大人接过了话头,他顺着奴婢的话,把所有事情都圆了回来。他说刺客是为了让奴婢闭嘴,才顺手打晕了奴婢。”
一切顺理成章,严丝合缝地填补了整个谎言的漏洞。
他们一唱一和,在满朝文武面前,演了一出双簧。
“最后呢?”沈清歌的声音异常平静。
“最后,皇上就发话了。”绿萝的身体猛地一顿,“皇上一锤定音,说就是前朝逆党混进宫里行刺,残忍杀害了魏王,还……还伤了娘娘您。”
“皇上下令封锁全城,让禁卫军和京兆府联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这事便在此了结了。
沈清歌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绿萝和小安子都以为她又睡着了,才终于动了动。
她伸出手,指尖在被面上绣着的缠枝莲纹上轻轻划过。
“肃国公,”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这么认了?”
“当时是认了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侧始终沉默的小安子身上。
“小安子,那晚,你不是在外候着,又去了哪里?”
小安子身子一震,立刻跪下回话。
“回娘娘,那晚您和绿萝姐姐离开后,奴才在外面候着。没过多久,就有一个面生的公公过来,说是乾清宫的,称王总管特意叫奴才过去领赏。”
沈清歌的眼神冷了下来。
“奴才不疑有他,便跟着去了。谁知他将奴才引到一处偏僻的杂物间,便将奴才锁在了里头。”
小安子说到这里,脸上还带着后怕。
“奴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开了。进来几位黑衣侍卫,二话不说就将奴才带走了。”
“他们是什么人?”
“奴才不知。他们一言不发,只将奴才带到一处殿内,那里已经有个人在等了。他……他教了奴才一套说辞,就是后来在皇上面前回话的那一套,说娘娘是回宫路上遭遇了刺客,为了保护奴才才受了伤。”
小安子顿了顿,补充道:“后来奴才知道,那个教奴才话的人,是靖王的暗卫。”
萧柏祺。
沈清歌的心,像是轻轻地被拨动了一下。
是他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清理了她失控后留下的所有痕迹。
救下了被关着的小安子,安排好了证词。
又将她带离,悄无声息地送回永宁宫。
这份人情,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几日,宫里还有什么动静?”沈清歌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皇上来看过娘娘两次,见您昏睡不醒,只吩咐奴婢们好生照料,又赏赐了名贵药材下来。”
绿萝回道,“宫里都说,娘娘这次是因祸得福,圣眷更胜往昔了。”
“还有太后娘娘……听闻在宫宴上就惊得晕了过去,据说是病倒了,在慈安宫休养,太医都去了好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