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的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划过。
称病?
她当然不是称病,是真病了,被活活气病的。
沈清歌的指尖停在了那朵莲花的花蕊上,轻轻按了按。
魏王萧柏衍虽然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但他姓萧,是宗室里太后最重要的一条臂膀。更何况,他还是肃国公府的姻亲。
一根绳上,拴着三方势力。
这枚用来制衡皇权的棋子,如今就这么废了,太后苦心经营的棋局,顷刻间就塌了一角,她能不气到呕血吗?
沈清歌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魏王无意间说漏嘴的那句话。
——等他坐上皇位……
所以,从来都不是制衡那么简单。
这潭水,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
殿内愈发安静,那股无形的寒意,仿佛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钻进了心底。
如今这枚棋子,被自己亲手碾碎了。
即便皇帝已经“盖棺定论”,但在太后和肃国公心里,自己恐怕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凶手。
从此以后,便是真正的不死不休了。
明面上的风波看似平息,水面下更致命的漩涡,才刚刚开始转动。
“你们先下去吧,去准备些清淡的粥品。”
沈清歌挥了挥手,脸上显出一丝疲态。
“是。”
绿萝和小安子对视一眼,躬身退下。
寝殿内,重归寂静。
沈清歌闭上双眼,靠在软枕上。
那晚的记忆碎片,依旧混乱而血腥。
她能想起的,只有被按在假山上的屈辱,还有体内那股几乎要将她焚为灰烬的暴戾力量。
她亲手杀了人。
不止一个。
这个认知,让她的指尖泛起一阵寒意。
她痛恨这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更恐惧它会伤害到那些不该伤害的人。
萧柏祺……
他又是怎么知道她的行踪的?
他来得那样及时,处理得那样干净利落,仿佛对她身体里的秘密了如指掌。
沈清歌睁开眼,看向窗外明媚的天光,眼神却幽深得不见底。
皇帝的庇护,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他护的更多的是“惠妃”这个身份,护的是皇家的颜面。
而萧柏祺的搭救,却是将他自己也拖入了这潭浑水之中。
弑杀亲王,无论如何都是天大的罪过。他将这桩罪,不动声色地扛起了一半。
还有魏王……
他当真只是单纯的色胆包天,见色起意?
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用那样拙劣的手段对自己下手,真的只是巧合?
还是说,这背后,本就有另一只手,想借魏王这把蠢刀,来办一件更阴险的事?
比如,让皇帝宠妃与亲王通奸的丑闻传遍前朝后宫?
又或者,是想借此机会,逼出她身上的秘密?
沈清歌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沉寂了三日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形成。
“夏雨。”
她对着门外,轻唤了一声。
身着青衣的夏雨立刻推门而入,屈膝行礼:“娘娘。”
“关山行那里,查到什么了。”
“回娘娘,奴婢派人日夜盯着,从未见‘关山行’的东家露过面。”
沈清歌的目光落在夏雨沉静的脸上。
夏雨继续说道:“不过,铺子的掌柜行踪诡秘,每隔三五日,便会乔装打扮,去往一处宅院。我们的人跟了几次,才确认了位置。”
“什么地方?”
“在城东的雨燕胡同,一座三进的院子。”夏雨答道,“能在京城那个地段置下那样的宅子,即便不是大富大贵,也绝非寻常人家。”
夏雨的语速不快。
“奴婢派人核实了地契,那座宅子的主人,是刑部主事,钱昱。”
钱昱。
沈清歌的脑海里激起了一圈涟漪的那个年轻官员。
只觉得那张脸有几分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如今想来,那张脸,与她记忆中一个人,竟有七八分相似。
钱昱,关山行。
沈清歌的心思飞速转动。
最好的方法,是亲自去“关山行”走一趟,见一见那位掌柜,或许就能证实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
可她如今是惠妃,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出宫无异于天方夜谭。
“我知道了。”沈清歌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让你们的人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查这个钱昱的家世背景。”
“是。”
夏雨应声,没有多问一句,躬身退了出去。
寝殿内,药香与檀香交织的气味,似乎也无法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
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弱了。
这一连串的危机,她都只能被动地承受,被动地等待救援。
这一次有萧柏祺,下一次呢?
她不能把自己的安危,完全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与援手上。
即便是萧柏祺,也不行。
这份人情债,已经重到让她无法呼吸,她不想再欠更多。
面对接下来更深的漩涡,她身边需要更多像夏雨这样的人。
不是皇帝赏赐的,也不是靖王派来的。
是只属于她沈清歌自己的,绝对忠诚可靠的。
小安子……
沈清歌的目光,投向殿外。
他足够忠心,也足够机灵,只是还需要磨砺。
或许,可以让他主动去接触一下“关山行”的那个掌柜。
思绪万千,身体的疲惫却如潮水般涌来。沈清歌靠在软枕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又坠入了梦境。
这一次,没有血色,没有杀戮。
她梦见自己悬在半空,身子很轻,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黑色殿宇飞速掠过,远处宫灯的光芒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流光。
她被人抱着。
一个高大男人的怀抱,坚实而有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炙热温度。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在夜色中绷成一道冷硬弧线的薄唇。
她应该是害怕的,但奇怪的是,心中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人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不是宫里常见的龙涎香,也不是文人雅士偏爱的檀香。
是一种清冽的,如同雪后青松混杂着淡淡兵戈铁锈的气息。
干净,冷硬,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知不觉间,她环在他脖颈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她甚至主动将脸颊,贴在了他微凉的颈侧。
男人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也收得更紧。
他低沉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她仰起头,想看清他的脸,想问他是谁。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时候,梦境,戛然而生。
沈清歌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光依旧,殿内静谧如初。
可她却出了一身的薄汗,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那个怀抱的温度,那个人的气息,真实得让她心慌。
她动了动身体,忽然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味道。
就是梦里那种,雪后青松混着铁锈的气息。
这股味道,还极淡地萦绕在锦被和自己的发梢间。
不是梦?
那晚,她昏迷之后,是萧柏祺将她带离了现场,送回了永宁宫。
所以,那晚抱着她在宫中屋顶上穿梭的人,是他。
梦里那个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怀抱,是他的。
这股让她心神不宁的气味,也是他的。
一个认知,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心底。
沈清歌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升起一股热意,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这是怎么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无措。
这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是因为亏欠。
那是一种更陌生的,毫无道理可言的情绪。
就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紧绷的琴弦。
只一下,就乱了所有的音律。
沈清歌闭上眼,试图将那张温润如玉,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显露出惊人力量的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可越是抗拒,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就越是清晰。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坚不可摧的心防,竟也会有这样不堪一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