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恶寒,顺着萧柏熙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惠妃呢,人呢?”
萧柏熙的声音都有点抖。
小安子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皇上……娘娘……娘娘刚才被冲散了……奴才……奴才没拉住……”
萧柏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这成千上万人互相践踏的人堆里,那意味着什么?
只要一倒地,不出三息,就会被踩成肉泥!
“找!给朕去找!”
萧柏熙咆哮着,拔出腰间那把只做装饰用的宝剑,就要去砍那堵门的桌子,“都给朕滚出去找!找不到朕诛你们九族!”
“皇上!万万不可啊!”
赤羽卫统领“扑通”一声跪在门前,用身体死死挡住去路,额头青筋暴起。
“外面已经乱了!此时出去便是送死!那等乱民早已失了理智,根本不认人!皇上乃万金之躯,若有闪失,江山动荡,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滚开!”
萧柏熙一剑劈在桌角上,木屑飞溅。
他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不过理智告诉他,统领说得是对的。
这等规模的踩踏骚乱,除非调动大军镇压,否则谁进去都是九死一生。
可那是他最喜爱的惠妃啊。
“靖王呢?”
萧柏熙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盯着角落里的暗卫,“靖王去哪了?”
那暗卫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回禀皇上……方才太乱了,属下未注意到……”
萧柏熙握着剑的手在剧烈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脆响。
外面的惨叫声依旧此起彼伏,如鬼哭狼嚎。
而在这昏暗逼仄的店铺里,这位帝王,第一次尝到了比恐惧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滋味。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
她不见了。他也恰好不见了。
在这混乱当下,赤羽卫都自顾不暇,身为亲王的萧柏祺,没有守在自己这个皇兄身边,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荒谬的推论,让萧柏熙浑身发冷。
他去救她了?
在最危险的关头,他的亲弟弟,第一个念头不是护驾,而是去救他的妃子?
那股子无名火烧得萧柏熙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还觊觎着这个女人吗!
“咔!”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碎裂声在昏暗中响起。
萧柏熙缓缓摊开手掌,那柄华美宝剑的剑柄上,镶嵌的整块和田玉,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玉石的粉末刺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他心头那份被背叛的狂怒。
此时,一墙之隔的街道上,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沈清歌觉得自己是巨浪里的一片浮萍,随时都会被倾覆。
方才人潮猛地一冲,她整个人被死死挤压在墙根,骨头都在作响。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倒地的瞬间蜷缩起来,顺势滚进一尊石狮子与墙壁的夹角里。若非如此,她现在恐怕早已是人堆下的一滩肉泥。
即便这样,情况也坏到了极点。
夏雨不见了踪影,无数双脚在她的眼前疯狂踩踏。有人摔倒,身体沉重地砸在她身上,随即又被后面的人踩着背爬了过去。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炸开,瞬间刺激了她体内蛰伏的蛊虫。
心脏狂跳,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开始沸腾。
那种毁灭一切的欲望,随着外界愈发浓重的血气,再一次冲击着她紧绷的理智。
不行,不能是这里。
沈清歌狠狠咬破舌尖,尖锐的剧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石狮子的阴影里,手中紧紧攥着一根从发髻上拔下的金簪,冰冷的簪尖对准了外面。
谁敢再靠近,她就扎穿谁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只手毫无预兆地穿过攒动的人腿,准确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滚烫,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沈清歌眼神一寒,手腕翻转,锋利的金簪对准那人的脉门就要刺下。
“是我。”
一道清冽的声音,穿透了鼎沸的人声与惨叫,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这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显然来人也是拼了命才挤到此处。
沈清歌的动作蓦地僵住。
她抬起头。
萧柏祺正用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半跪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背脊为她挡住汹涌的人流。
他的发冠不知所踪,一头墨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几缕甚至被血黏在了俊秀的脸颊上。
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色锦袍,此刻印满了污黑的脚印,袖口被撕裂,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
可他那双眼睛,却亮着光。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仿佛这崩塌的世界里,他只看得到她一人。
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跋涉了万水千山,终于找到了自己遗失的珍宝。
“别怕。”
萧柏祺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只抓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得像一道铁箍。
“我带你出去。”
他没说“本王”,也没叫“惠妃娘娘”。
在这个礼法崩坏、生死一线的混乱黑夜里。
他只是一个男人。
“娘娘——”
一声厉喝炸响,比周遭的惨叫更尖锐。
人群缝隙间,一道翠绿身影如离弦之箭,硬生生撕开这粘稠的人墙。
一辆装满杂货的板车被人潮挤得失衡,像头失控的疯牛般朝这边碾压过来。眼看就要将蜷缩在石狮子旁的两人撞得骨断筋折。
夏雨身形未停,借着冲势凌空回旋,一记鞭腿狠狠抽在板车车辕上。
“砰!”
木屑四溅。
数百斤重的板车竟被这一脚踹得横飞出去,连带着撞翻了三个手持棍棒想要趁火打劫的暴徒。
萧柏祺没等那板车落地。
他掌心全是冷汗,却死死攥着沈清歌的手腕。
“走!”只有一个字。
他手臂发力,几乎是硬生生将沈清歌从地上拔了起来。
沈清歌脚下虚浮,鼻端浓郁的腥甜气味让脑子里的弦崩到了极限。
左边是夏雨,右边是萧柏祺。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护在中间。
“起!”
夏雨低吼一声,单手扣住墙缝,身形拔高。
萧柏祺揽住沈清歌的腰肢,脚尖在那个断了半截的石狮子头上一踏,借力腾空。
没有飘逸潇洒的动作。
这是在逃命。
沈清歌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腾空,脚下那些攒动的人头、扭曲的面孔瞬间拉远。
一只脏兮兮的手试图抓住她的裙摆。
“呲——”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那只手抓了个空,只扯下一片染泥的衣角。
三人堪堪落在那堵高大的青砖墙头。
墙头湿滑,长满了青苔。
萧柏祺脚下一滑,身形猛地一晃。但他腰背绷紧,硬是用千斤坠的功夫稳住了身形,愣是没让怀里的人受到半点颠簸。
“嗖!”
一颗石子从他的耳畔飞过,击中后方的门柱。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大掌按住沈清歌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死死压向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