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着剧烈的心跳声,杂乱却有力。
“跳!”
这声命令是对夏雨下的。
墙内是一处宅院,似乎无人,漆黑一片。
也来不及考虑,三人从高墙上一跃而下。
落地时,萧柏祺身子一转,以后背着地,充当了肉垫。
“通”的一声闷响。
枯枝败叶被压断的脆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沈清歌摔在他身上,除了轻微的震荡,竟毫发无伤。
反倒是身下的人,发出了一声闷哼,胸腔剧烈震颤了一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院外喧嚣震天的叫喊声,被这道高墙隔绝了大半,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噩梦。
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歌撑着身子想要起来,手掌下的触感湿冷粘腻。
借着昏暗的月色,她看见萧柏祺那身月白锦袍的领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一片深色。
那是血,热的。
“你……”
沈清歌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
一只手覆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压在她的唇瓣上。
萧柏祺仰躺在枯草堆里,发冠早不知丢哪去了,披头散发,满脸污渍,狼狈得像个乞丐。
可他却笑了。
胸膛起伏着,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是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别说话……”
他喘息粗重,“让本王……先确认你是活着的。”
沈清歌跪坐在他身侧。
刚才那一摔,若不是萧柏祺垫着,此时断了骨头的便是她。
夏雨蹲在墙角听了一会儿动静,猫着腰折返。
“娘娘,这宅子没人,后门上了锁,门外是条死胡同,暂时安全。”
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萧柏祺,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爷伤得不轻,得止血。刚才路过前厅,看见神龛上有些香灰,或许能用。奴婢去后面找找有没有干净的水和布条。”
沈清歌点了点头。
“小心些,别走远。”
夏雨应了一声,身形很快没入黑暗的游廊。
这偌大的荒院,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那是血的气息。
她稳了稳心神,伸手去解萧柏祺的衣领。
手指刚碰到那被血浸透的布料,手腕便被扣住。
萧柏祺的手很凉。
全是冷汗。
但他扣住她的力道大得惊人。
“别看……”
他声音哑得厉害,“脏。”
沈清歌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那只修长的手背上全是泥污,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抠墙缝留下的青苔。
尊贵的靖王殿下,此时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松手。”
沈清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冷意,“再不止血,你就真的脏了——成一具发臭的尸体了。”
萧柏祺的手指僵了一下。
力道缓缓卸去。
沈清歌拨开他的手,动作利落地撕开那层粘在伤口上的里衣。
“嘶——”
布料连着皮肉被揭开。
萧柏祺倒吸一口凉气,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但他愣是一声没吭,只是把头偏向一边,死死咬着后槽牙。
伤口在左肩到胸口的位置。
应该是落地时被地上的碎石或是硬物刺入划拉开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血还在往外涌。
沈清歌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眼皮跳了一下。
她从怀里摸出一方还没弄脏的丝帕,按在伤口上方。
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帕子,染红了她的指尖。
这种滑腻的触感,让沈清歌体内的蛊虫不安地躁动起来。
她强压下那股嗜血的冲动,手上加了力道。
“疼就喊出来,这儿没别人。”
沈清歌低着头处理伤口,没看他。
萧柏祺转过头。
借着天上那点惨淡的月光,他贪婪地描摹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发髻散了,一支金簪斜斜地挂在耳边,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侧面。
虽然也狼狈,脸上还沾着灰。
但那双眼睛,清凌凌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这么安静。
“不疼。”
萧柏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表情有些扭曲。
“比起看着你在那堆人里消失,这点疼算个屁。”
脏话从温润如玉的靖王嘴里说出来,有种割裂的荒谬感。
沈清歌按着伤口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萧柏祺。”
她也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萧柏祺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亲王。”
沈清歌的声音冷了下来,字字如刀。
“刚才那种情况,你是赤羽卫之外唯一能护住皇上的人。你却把他丢在那群乱民里,跑来救我?”
她凑近了一些,盯着他的眼睛。
“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罪人。若是皇上平安回宫,只要他想起这一茬,你就是大不敬,是包藏祸心!”
“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你皇兄的女人,皇上会怎么想?”
“萧柏祺,你是疯了吗?”
四下死寂,只有墙头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萧柏祺没恼。
不仅没恼,胸腔反而剧烈地震颤起来。
他在笑。
笑声牵动了伤处,闷哼混着咳嗽声一并涌上来,呛出一口血沫,挂在唇边。
他没去擦,就这么顶着满嘴的血腥气,歪着头看她。
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端方君子的模样,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是啊。”
萧柏祺喘得厉害。
“我是疯了。”
他慢慢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指尖颤巍巍地探向沈清歌的侧脸。
手悬在半空,离她的脸颊只剩寸许,猛地顿住。
惨淡的光线下,那只手太难看了。
满是污泥,指缝里嵌着青苔,手背上还糊着干涸的血迹。
萧柏祺的手指蜷缩了两下,他讪讪地垂下手,任由手背砸在身侧冰冷的烂泥地上。
“圣旨下来……”
萧柏祺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神情有些涣散。
“听到你成了惠妃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这话很轻。
落在沈清歌耳朵里,却像是惊雷炸响,震得人心头发麻。
“那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眼里涌动着一种沈清歌看不懂的疯狂。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不甘。
“刚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君臣。”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抓住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萧柏祺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