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熔金,斜斜漫过陵园的墙瓦,在苍柏与神道间铺下长长的丶沉静的影子。
碑亭里的巨碑,字迹在夕照中半明半暗,风过处,古松的涛声低回,混着远处隐约的暮鼓,掠过空旷的享殿台基。
一阵风吹过,吹散了几分苦热。
艾莉丝的黑发随着微风飘荡,似有一双手在轻轻的抚摸。
她将一朵孤零零的白花,轻轻搁在冰冷的墓碑前。
旁侧的陵墓前,花束早已堆积如山,有的枯败发黑,花瓣蜷成脆弱的卷,仍在勉强撑着热闹。
唯有这座碑前,空荡得只剩薄尘与风,连一丝曾经被人惦念过的痕迹都没有。
人死后,原来真的会被时光慢慢抹去。
生前的笑与泪丶爱与恨丶挣扎与温柔,都像被暮色吞掉的光,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天地间。
似乎除了她,再也没有谁记得,这个女人曾真切地活过丶爱过丶痛过,曾在这世间,留下过一息温热的呼吸。
风掠过陵园,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那朵白花旁,像是唯一的陪伴。
这里是皇城的陵园。
作为死后的「栖息之所」,这里的环境算得上优美舒适。
而在寸土如金的皇城,以平民的身份,死后也没有资格被安葬在这里。
女人原本就是贵族,只不过因为家族的没落与衰败而失去曾经的身份与待遇,直到与拉洛什家产生纠葛也未曾以贵族的身份昭世。
直到自己担任家主后,她的身份才被认可,被允许将陵墓迁到这里。
原本拉洛什家曾提出要将女人迁到家族的墓地陵园安葬。
但是却被艾莉丝拒绝了。
她知道,女人一生都渴望彻底摆脱拉洛什家,所以即便死后,她不愿将其再次送入那个「冰冷的牢笼」。
「女孩是生在公爵府邸的小公主,自小便是外界眼中高贵而端庄的存在,享有着动人的美貌,引人羡慕的身份。」
「但没人知道,女孩过的并不幸福,因为她生来便被冰冷的婚约束缚着。」
「每日都在背诵着繁复刻板的礼仪,屈膝的角度丶应答的声调丶持扇的姿态丶行走的步幅,每一寸举止都被丝线牢牢捆缚,不许有半分逾矩,不许有半分属于自己的欢喜。」
「她被关在雕花的楼阁里,学的不是如何生活,而是如何成为一件完美的丶可供交换的珍宝,如何温顺地走入被安排好的命运,成了家族换取权势的工具。」
「可女孩不愿被锁在金丝织成的命运里,不愿嫁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于是一次又一次试着逃走。」
「家人为了困住她,在院墙四周种下密不透风的荆棘,尖刺锋利如刀,连飞鸟都难以越过。」
「可女孩依旧不肯认命,在一个没有月光的深夜,她终于忍受不住这空虚的苦闷,悄悄攀上高墙,纵身跃向那片荆棘丛。」
「荆棘撕裂了她的裙摆,划破了她的肌肤,鲜血浸透了衣衫,每一步都疼得让人颤抖,可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她拼尽全身力气,终于穿过了那道囚禁她的围墙,穿过了整片荆棘,可同时也倒在了自由的原野上。」
「鲜血爬满了她的脸颊与指尖,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因为此刻笼罩在天空中,乌云已经逐渐散去,照下月光。」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高耸的围墙遮挡而观看完整的夜空。」
「这一刻,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在明媚的月光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书页轻轻合拢,窗外的月光下,女人的指尖温柔地拂过艾莉丝的发梢,眼底藏着与故事里公主一样的丶对自由的向往。
小艾莉丝仰起头,睁着清澈的眼睛,轻轻拉住母亲的手,小声问道:
「母亲,那位女孩尽管明明受了那麽多苦,最后还是死去了,但为什麽一点都不害怕死亡,还笑得那麽安心呢?」
「因为她勇敢地做出了决定。」
女人温柔地笑笑。
「即便死亡是上天给予她的嘉奖。」
「死亡能够称为奖励吗?」
「嗯,因为当她穿过荆棘丛的那一刻她的心已经自由了……所以上帝便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她身体的自由。」
墓园的风带来女人的低语。
艾莉丝垂眸。
就如女人所说,死亡或许是一种另类的解脱。
活着的人反而要替死去的人承受着牵挂继续在这个冰冷现实的世界上挣扎。
手指轻轻抚过墓碑的纹路,艾莉丝站起身,扭头望向远处的身影。
男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但始终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在最后盯着墓碑看了几秒后,艾莉丝扭头朝着男人走去。
「沃尔特应该已经告诉你了,让你上朝结束后立即返回府邸。」
男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训斥的意味。
「现在应该还没到晚上,到时我会回去。」艾莉丝淡淡说道。
「你应该对家族的事情多上心一些……别忘了,虽然你现在是宫廷的布防官,但同时你也是拉洛什家的家主。」
一如既往地教导和训斥。
从始至终对方都没有提及女人一次,甚至一丝目光都没有给予那座墓碑。
「这次回来大概会待几天?」
意外的,对方居然会主动地询问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但这父亲询问子女的对话从不会出现在两人之间,这让艾莉丝稍微提起几分警惕。
「大概一个月,边境那边依旧需要组织换防。」
「嗯,行,我知道了。」
马德修斯沉默了一会,随后问道:「换防的军队应该是由皇城直接调集,对吧?」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如果没有特别的旨意的话。」
因为边境艰苦的环境,负责布防的士兵一般都是采取类似「轮班服役」的制度。
到时她会带着新的军队从皇城出发,在交接完成后原本布防的士兵会回到皇城,享受一段轻松惬意的日子。
正因如此,在换防期间,皇城会面临短暂的「空虚」时间。
艾莉丝总有一种预感。
马德修斯似乎是在谋划着名什麽。
虽然知道包括马德修斯在内的家族内阁一直瞒着自己私底下有所动作,但是因为长期置身边境,也让她无法第一时间洞察。
正因如此,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艾莉丝,你要记住,身为拉洛什家的家主,无论何地,一定要将家族的利益放在首位……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够清楚。」
随着对方这番话出口。
艾莉丝心里的那股不安的预感也越发强烈……
…………
「主人,已经找到了他们的痕迹。」
房门推开,女孩娇小的身影走进来。
西亚斯学院的职工宿舍并不像青铜馆和琥珀馆的学生宿舍一样有着严格的访客登记制度。
这让仍旧有着学生身份的【鼠】可以很轻易地进出这里……当然,这也是得到自己授意的前提下。
「这是目前发现的可疑的位置。」
艾莉丝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条,上面画着帝国境内的几处刻意的坐标。
「【羊】正在召集其他人,他们会在学院郊外的森林等待。」
自从一切落下帷幕之后,原本时刻待命的「死侍队」也采取了稍对轻松的制度,所以这让人手的重新调集稍微要花费一点时间。
尤其是【马】和【羊】,听说他们最近甚至在摩洛特的领地内开了一家不小的店铺,还鼓捣着【牛】和【龙】入了伙……
真不知道一群天天舞刀弄棍的家伙能有什麽经商头脑……还是说自己没有完全发掘他们的才能吗?
「我知道了,准备一下,现在就准备动身。」
「是。」
对方离开后,艾莉丝看着手里的纸条。
要给他稍微留下一点留言吗?
艾莉丝拿起桌上的笔,垂眸想了想。
回想起这几日他不停奔波的场景,她又将笔放了下来,缓缓叹了口气。
算了,他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拉洛什家的历史遗留问题也不应该成为他的负担。
收留自己就已经给他带来不少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