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办公室谈崩那天，又过了几日。
期间俞凤有再去找校长，可教学秘书总推托校长忙，明明隔着门都听见里头笑声了，她却始终没能见上一面。
能不能继续念书，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俞凤琢磨几天，终于推敲出了点关窍。
校长说学校不是他一个人的，这话有门道，赶她走，无非是怕要债的再来闹，坏了学校的名声。
他要的不是她退学，而是“没麻烦”。
解决问题，不是解决她。
要债的是黄家的人。
只要她能让“黄家的人”不再来学校找茬，这书，她就能念下去。
黄继侠。
这个名字再次划过心头，沉甸甸的。
—
转眼，2007年元旦来临。
俞凤在屋里做题，本该安静的假期，外头嘈杂声闹得人心烦，她拉开门，在廊下看了一会。
好家伙。
校门口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一辆大型吊车正起吊原来的大铁门，碗口粗的钢丝打着转，泼了红油漆的那面转过来，“欠债还钱”四个字还在，她忙别过脸。
人群里，校长举着胳膊嚷嚷，“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哎对！好好好……”
原来他这几天忙换校门。
也不晓得校长咋个运作的，先前的红漆刷不掉，居然干脆直接换，还大张旗鼓折腾。
从铸铁的换成不锈钢的，锃亮，沐浴在新年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闪光灯“咔咔咔”直响。
几个穿西装的凑在新大门前合影。
俞凤只看见背影，可不用看也知道，校长脸都笑皱了。
然后，就见校长对着一个穿黑大衣的人点头哈腰，一群人有说有笑，朝棕红色的行政楼里走。
那人是黄继侠。
站在门口，俞凤眼珠一转，于是趁无人注意，沿墙根溜去行政楼。
来过几次门儿清，把头有一扇消防的防火门，日常不上锁，她闪身进去。
—
同一时刻，行政楼大厅。
陪同参观的教职工队伍里，林老师脸拉得老长，垂头拖在队尾。
他也不说话。
反正就一陪衬，有没有的无关紧要。
他抗拒却不得不出席。
越看前头簇拥的那人，越觉得可笑至极。
道貌岸然，沆瀣一气。
和黄继侠一起来的，还有他底下那几个打手，穿西装打领带，各个人模狗样。
他们混在人群里，眼神四处乱瞟，一股藏不住的横劲，与一众老师格格不入。
“小林老师，黄先生看你呢……”政治张老师悄悄提醒。
林老师撇嘴没吭声。
合影时，他垮脸往边上一杵，活像谁欠他几百吊钱。
倒是黄继侠，和校长耳语几句，教学秘书立马跑过来，拽着他往中间推。
等那群人装模作样参观时，校长特意点兵，“小林老师，你上前头来呗。”
林老师挤出笑，礼貌不失尴尬，脚下纹丝不动。
场面僵了几秒钟。
旁边瘦高个瞄黄继侠一眼，倏地笑了，凑过来拽他胳膊，“嗳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上回是小弟不对，做事冲动……”
说着，他变戏法般掏出一部新手机，“林老师，我给你赔罪！你大人有大量。”
“……”
老母猪带胸罩——还一套一套的。
林老师看着手机，冷嗤。
忽然，他手上一沉。
瘦高个径直将手机塞过来，还着意拍了拍，“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
“谁和你是一家人！”林老师脱口而出。
“小林老师！”
打狗也要看主人，校长咬槽牙低喝，转头忙给黄继侠赔笑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年轻人有性格。”黄继侠一掀眼皮。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校长打圆场，眼刀警告看林老师。
“……”
我不稀罕。
林老师喉结滚了滚，咽下后话，扬起手机敷衍点点头，“谢了。”
插曲过后，现场又回归热烈寒暄。
瘦高个拽松领带，油滑一舔牙花子，“校长也得卖黄老板面子。”
何况你。
“……”
林老师手揣兜假笑，没有接话。
他想起放假前，校长找他谈话的样子。
校长说了，如果他再这么“有性格”，就退城里去，连带俞凤也别再念书，反之，如果俞凤再闹点什么事，也是他工作不力。
镇一中庙小，容不下两把硬骨头。
既然俩人一个赛一个轴，那就“连坐”，不得不说校长老人精，一下就掐住了林老师的软肋。
其实，他是为“支教保研”来的彭荷镇。
凤城F大考研竞争激烈，他算另辟蹊径。
按照政策，去贫困地区支教一年，考核完成就能免试保研本校。
支教保研不容易。
要考试还有报名限制，他们那届就俩名额，材料审核、筛选、考察评定、体检等等流程很长。
一旦名单确认，每个月有补贴，而且支教一年算基层服务经历，计入工龄，将来考公考编，同等条件下优先录取。
校长所谓的“退回”就是打不合格——服务期间考核不合格。
林老师左右为难。
熬了大半年，就差最后这几个月。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考虑俞凤。
前头。
教学秘书讲解词念得抑扬顿挫。
林老师攥着那部新手机，心口发闷。
—
从校史展厅出来，一行人前往校长办公室稍坐，瘦高个带领其他人守在楼梯口。
黄继侠坐定，接过校长递来的茶杯，热腾腾掀盖才呷了一口。
突然，一股冷风裹挟寒意，破门而入。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黄老板！我想找您谈谈！”俞凤发颤。
她叫他“黄老板”而非“黄先生”。
闻言，黄继侠端茶的手一顿，眼镜里余光瞥校长一眼，镇定低头又抿一口茶。
他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
疯了！真是疯了！
茶杯“哐当”磕在茶几，校长猛地站起来，眼刀几乎把副陪座的林老师戳出个洞。
“小林老师！”你怎么看的人！
校长嗓子眼火气四射。
这丫头！敢在黄继侠面前撒野！
林老师一怔。
冷不丁对上俞凤清亮的眼眸，只那一眼，他瞬间读懂她想干什么。
为给她争取时间，他装作一团慌乱，失手打翻茶盘，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沙发。
他想着万一校长问责，顶多说他能力不行，而不是态度有问题。
果然。
校长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教学秘书。
教秘心领神会，利落挎住俞凤胳膊就往出拽，“这位同学，你先出去，有话——”
“等等。”黄继侠突然开口。
唰地。
所有人视线不约而同望向他。
黄继侠说：“请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