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风站在洗手台前望向镜子。
射灯下,她全妆下的脸稍显疲惫。
这时,身后隐私玻璃隔间,有人走出来。
俞风余光下意识扫了一眼。
那人低着头,手背轻蹭眼角,鼻子抽吸一声,闷声闷气的,像刚哭过似的。
俞风没兴趣,本能的善良让她多看几眼。
只是同为女性,能帮忙的,她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可是下一秒。
倏地,俞风生硬别开视线,她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周芳菲。
眼尾确实红红的。
俞风心里翻了个很不高兴的白眼。
怎么又是她。
周芳菲显然认出了俞风,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大走到洗手台边。
唰唰唰。
她犹如发泄,连抽几张纸揩拭眼角,然后眉头高挑,“又见面了?”
周芳菲嗤笑两声嘲讽,“上回许真心婚礼,还装没看见我?”最烦俞风这种死装清高,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都没变。
“俞风,你就这么小心眼?”
她斜倚台面。
“我都没翻旧账,怎么就你念念不忘?”她说的是自己受不了匿名贴舆论压力,被迫休学的事。
闻言,一直没搭腔的俞风唇角微勾,垂眸看向指间,眼皮一掀,“你是谁?”
那眼底冷淡如水。
“我靠!”
周芳菲表情瞬间凝固,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难以置信摆手,肢体幅度比方才更大。
“我是谁?”她反问。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快破防了。
俞风的视而不见,简直杀人诛心。
“你说我是谁!拜托!少他妈装不认识!”周芳菲忍不住爆粗口。
半晌。
周芳菲深吸一口气,眼神玩味,“俞风,你想想看,我说你的那些,哪一点错了?”
她努嘴示意俞风中指的硕大黄钻,“不过不是‘干爹’,是现在这位罢了!我没错!那帮人凭什么只骂我?”
当年,她满心期待一场网络狂欢,没想到,自己被键盘侠裹挟,成了唯一输家。
“不好意思,这位周女士,我和你不熟。”俞风打开水龙头洗手。
“知道你今非昔比,有人撑腰了,”周芳菲怒极反笑,话锋陡转,“假公主就是假公主!”
“误入舞会的灰姑娘,等十二点一到,迟早现原形!”
周芳菲斜睨镜子,“别梗着你那脖子,也别不信!他要是真心对你好,为什么还不和你结婚?你想过吗?”
“爱情长跑就等于骑驴找马,作为舍友,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夜长最容易梦多。”
周芳菲撩起耳边碎发,意味深长一笑。
话音未落。
俞风关上水龙头,偏头剜她一眼,眼底依旧格外平静,“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蠢人死于话多。”
“你……!”周芳菲槽牙紧咬。
俞风抽纸擦手,头也不回离开洗手间。
-
再回到酒会,弦乐悠扬,香槟塔流光溢彩,俞风提不起半点兴致。
世界像隔着一层巨大的毛玻璃。
席铮被一群人簇拥着,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就那么静静望着。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席铮身上,勾勒出他侧脸利落的线条。
席铮微笑,颔首,寒暄,行云流水。
他收起了爪牙,戴上了面具,上流人的姿态浑然天成,无懈可击。
可是她呢?
俞风忽然想起周芳菲的话。
——她就是假公主,误入浮华。
俞风低头凝视那枚钻戒,火彩灼灼。
她暗里叹口气。
所有命运的转折,都源于一个选择,而所有选择的终点,都站着直面代价的自己。
-
熬到酒会散场,席铮穿过人群走来。
“临时来了个合作方,”他抬手替她捋顺鬓边碎发,“约了二场,去城南会所喝喝茶。”
“你想去吗?”席铮问。
他看出俞风整场兴致不高。
如果她不想让他去,他就推掉,然后回家陪她睡觉。
周围宾客还没散,都是上层圈里的,各个饶有兴致看着他俩。
俞风牵出薄笑,得体又大方表示,“我困了,想先回家,你去忙吧。”
闻话。
席铮微一失神,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再看向俞风时,她已经退开半步,要走的架势。
“我让司机送你。”他不愿勉强她,点颔示意,扭头交代贺小军,“注意点!”
“铮总放心。”贺小军点头。
席铮目送俞风离开,拔不开眼。
她背影挺直。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抹蓝色校服的衣角,被风灌满钻进彭荷的浓雾里。
他觉得哪里不对。
旁边,有年长的爽朗打趣,“二场哪能没个伴儿!”那人回身找人,“周老家那姑娘呢,叫上一起!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贺小军跟在俞风后头,听得一皱眉。
周老——就是上回狗哥费劲拉拢的那位,家里两代从政,有些人脉和手段。
接着传来清脆笑声,贺小军回头,差点骂出声,“我去!”
周芳菲。
上回小许婚礼,就属这女人夸张,眼神拉丝得都快粘死在狗哥身上了!
-
这晚,俞凤不知道席铮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吃了两片褪黑素,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起床,俞风没看到席铮,身边枕头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没有。
黄阿姨在厨房忙碌,见她下来,麻利摆上碗筷,“铮总又出差了。”
“他昨晚没回来?”俞风问。
“回来了,后半夜才到家。”
俞风“哦”一声,没再多问,怎么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
早餐食不知味,俞风草草扒拉两口,上楼换衣服准备去公司。
衣帽间里,放腕表的柜子上,搁着一个烟盒厚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俞风没碰,随手推到旁边,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我爱你,席铮。
“……”
俞风习惯性蹙眉。
席铮的字烂,唯独名字苍劲有力。
刚回席家豪门培训,礼仪顾问让他苦练三个词,头一个是名字,中英文双语,第二个是“好”,以及第三个“同意”。
他确实做到了。
每一笔都透着刻意的锋芒。
听说,外面那些人为巴结席家,不知怎么竟悄悄求起了席铮的“墨宝”。
真是病得不轻了。
俞风想了想,还是打开了盒子,不是她想的钻石或帝王绿翡翠,里头又套了一层。
两个并排的百达翡丽包装盒。
最新款的情侣腕表,一块估摸至少得七位数朝上。
男款空着,他带走了。
俞风将女款套进手腕,扣表扣瞬间,她忽然一顿,摘下手表放好,翻出个素圈金手镯。
旧的。
也是席铮买的,很多年前,他专门补给她的“成人礼”。
俞风戴好,然后提着电脑包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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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刚到席氏楼下。
俞风手机振动,秘书打来电话。
“俞秘书长,前台有位周小姐找您,没有预约,但她说……昨天和您约好了。”
周芳菲?
俞风目不斜视往大堂走,“我不认识什么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