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七月,凤城。
宴会厅闹哄哄的。
一阵清脆铃声打断席铮思绪,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贺小军来电。
“说。”席铮接听,习惯性朝门口走去。
“狗哥,瑞士来消息,老东西快不行了,几拨人都上路了。”贺小军声音听不出起伏。
跟了席铮这么多年,他也变得沉稳了。
“马斯才呢?”席铮眯起眼睛,望向停车场方向。
日头明晃晃的,远处车窗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像吹响向胜利冲锋的号角。
“马律已经在飞机上了,”贺小军看表,确认时间后汇报,“四个小时以前。”
“知道了,继续盯着。”席铮平静收线,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
刚要折回宴会厅时,他脚下一顿,拦住门口服务生,要了一支烟,绕到廊柱后头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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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
席鸿年终于走到了油尽灯枯。
只要老东西一死,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掣肘他了,他席铮,就是席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这一切源于几年前发现的一个秘密。
席川——居然不是席维桢的亲儿子,他甚至和席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是席鸿年已故战友的遗孤。
几十年前,席鸿年战友为救他而牺牲,战友的妻子当时已经怀孕,因过度悲伤和生产危急,不幸死在了手术台上。
席鸿年想收养这个孩子,却苦于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就在这当口,年轻的席维桢受人蒙蔽,竟然联合竞争对手险些葬送席氏,席鸿年以此为把柄,逼席维桢达成一笔交易。
认下“未婚生子”换取不被逐出席家。
席维桢被迫成为一个“母亲”,连带她的青春、名誉和人生,都被席鸿年的谎言绑架。
同样被裹挟的,还有席维杨。
那场车祸,不过是席鸿年制造的假象。
他看出大儿子有意夺权,逐渐边缘化自己,忍无可忍,干脆虎毒食子,以保住权力。
这个彻头彻尾的独裁统治者,唯一没想到的是,席维杨一直在暗暗寻找席铮。
遗嘱公开后,老东西自己都震惊了。
席鸿年不得不顺水推舟。
可他深知,席铮就像一颗火种,一旦积蓄能量,总有一天会有燎原之势。
自己亲手建立的商业帝国,怎容他人染指。于是,席鸿年默许席川的攻击,放大集团权斗,他算尽人性,算无遗策。
唯独,错漏了一个人——俞风。
席家是豪门。
豪门是牢笼,是魔窟,所有人都为它癫狂,被它征服,除了俞风。
席鸿年没想到,她居然选择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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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烟抽完,席铮深吸一口气。
尼古丁像一把熨斗,熨平内心的纷乱。
他始终记得俞风的话——我们的目标是穿过沼泽,不是对付每一条鳄鱼。
此刻,席铮有种即将看到曙光的快感。
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庞大的席氏集团,他只身站上山巅,却无人相陪。
此时。
他又难以自已地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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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铮捻灭烟蒂,转身回宴会厅,刚拐过廊柱,他下意识提眸,满会场搜寻俞风身影。
只一眼。
就看见前头不远,俞风被两个西装男堵在搁香槟的高几旁。
“俞总,这点面子总得给吧。”西装男摇晃酒杯,面上堆笑,带着咄咄逼人的强硬。
俞风不卑不亢,推开酒杯,“抱歉,我不能喝白酒。”
“不能喝?”西装男嗤笑,将酒杯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又装模作样吹了两口,“俞总这是不给我台阶下啊?”
说罢,这人倨傲勾唇,朝身边人递眼色。
“俞总,一杯酒一千万呐,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陪客起哄。
“可不是,要不怎么叫金主爸爸呢!”
“嗳呦!换我我直接磕一个,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机会!”
“……”
周围好几个人围着,各个有说有笑的,无一人上前解围,摆明让她非喝不可的阵势。
俞风脸上挂着淡笑,不接话茬。
她听出潜台词里的要挟,更认出这人——凤城连锁餐饮WE的二公子,姓梁。
叫什么忘了。
俞风换了个方向歪着头,依旧不吭声。
主打一个不卑不亢。
“……”
气氛一时僵持。
身后,阿梅凑前一步,胳膊肘轻碰俞风,笑着打圆场,“老板爸爸们,我替俞总喝!”
俞风没来及拽住她。
“就你?”起哄的翻个白眼,傲慢一哂,“梁总的酒,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喝的。”
梁公子再次递来酒杯,“俞总……”
茅台酒气霸道直冲鼻腔。
俞风不自觉拧眉,“我要是不喝呢?”
“俞总,识时务者为俊杰!”梁公子挑眉,语带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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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围,席铮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钳住梁公子手腕。
他手劲大,黑着一张脸只往死里攥。
“呦!呦……”梁公子错愕,腕子本能哆嗦,茅台洒出来,浓烈香气四溢。
席铮不说话,眼底薄怒扫过周遭。
那些人一见是他,立马闭嘴噤声,忌惮地往后退了半步。
谁都知道席家这“杀神”不好惹。
梁公子疼得龇牙花,待看清来人,脸色骤变,忙陪笑解释,“铮总,误会,都是误会!”
席铮一扯唇角,抬眼看俞风。
他没想别的,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在老子跟前,还没人能欺负他的人。
然而,他又十分清楚俞风性子,所以,不敢贸然开口。
梁公子也眼巴巴望着俞风,盼她帮忙说句软话。
俞风一愣。
她刚还以为席铮走了。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心里好像忽地松了一口气,她几不可察摇摇头。
席铮松开手,眼风一横。
梁公子捏着酒杯,硬着头皮把一盅白酒灌下肚,末了还倒置酒盅,暗示自己干了。
他纳闷不已。
圈子早就传席铮感情受挫,除了唛斯啤酒陈克勤婚宴,这几年,没听说席氏有喜。
这会居然为俞风出头。
WE连锁的选址大多依赖席氏地产,利益深度绑定,犯不着得罪席铮。
“你们聊。”梁公子偷觑俞风,好奇心驱使,他舍不得现在就走。
周围人重新围上来,继续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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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风整个人木木的,站在原地发怔。
“跟我走。”
席铮不由分说,伸手牵她手腕,穿过层层人群,往宴会厅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