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席铮不由分说,伸手牵俞风的手腕,穿过层层人群,往外走去。
宴会厅廊柱后,刚抽烟的地方,隐隐烟气可闻,席铮不自然扶了一下眼镜腿,松开手。
两人站定。
夏日温热的风呼呼刮过。
俞风微怔,“你怎么回来了?”
有些意料之外,又仿佛意料之中,她看着他,心照不宣笑了笑。
闻言,席铮也是一愣。
回来。
他不确定俞风是不是一语双关。
席铮微微一笑,不动声色试探,“我又没说要走。”
他顿了下,又说:“就算要走,我不得跟你打声招呼啊,对吧。”说着,他回看她。
“……嗯。”俞风点点头。
适才宴会厅里头,瞅见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从席氏辞职后,她就再没和席铮见过面。
起初,许真心八卦里还有他,渐渐的,他和她们不在同个阶层,席铮话题就少了。
可是,她隔三差五又能在本地新闻里看到席铮身影,剪彩,访谈,考察,交流,忙碌得一如当年的黄继侠和白文彬。
圈子不同,少有交集。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去往各自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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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见面了,又是两人单独相处,气氛些许尴尬,和刚才冷餐会的寒暄不同,陌生中带着装腔作势的疏离。
不知道该说什么,俞风垂眸盯着鞋尖。
见状。
席铮摘下眼镜,随手掖在西装领巾的口袋,一揉眉心,“……我前几年做了个梦。”
俞风抬头,微眯眼反应,“睡不好吗?”
高处不胜寒啊。
她自己创业后才晓得责任有几重,不为别的,就为肩上扛着底下人的饭碗。
尤其阿梅,放着有钱途的基金会秘书不干,为跟她搭起草台班子,还跟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分了手。
那些个个夜不能寐的晚上,有多难捱,俞风再清楚不过。
她说:“龙叔给我一个偏方,你要吗?”
话刚脱口而出,俞风抿抿嘴,他堂堂千亿总裁想要什么没有,“其实也不太管用……”
她跺跺脚,转移话头。
“……”
怎么不问什么梦。
席铮张张嘴,哭笑不得强扯出笑意。
很快,他回过劲儿——她还是关心他的。不然她只会关注八卦,不会问他睡得好不好。
席铮心里舒服极了,深呼吸压下狂喜,借机朝她踱近半步,“什么偏方?”
刚刚,两人隔着一米的社交距离。
席铮靠近,见俞风不抗拒,索性大胆往前又凑了一点,两个影子几乎交叠。
“用晒干的酸枣仁煮水,睡前喝,龙叔说安神的,”俞风没有抬头,只抬手比划了一下分量,“不用多,一点点就行。”
席铮喉结滚动,攥了攥指节,风把他西装衣摆高高撩起,他顺势攥住俞风手腕,“……你是不是也睡不好?”
温热呼吸洒在耳畔,俞风没动,随他抓握着,仍旧没有抬头,“创业哪有不难的。”
“最开始拉不到投资,连着两个月,每天就睡三四个钟头,习惯了。”
她没说是和他分开不习惯。
十年牵绊。
他是她的命啊。
精神寄托可以是工作,可以是爱好,可以是山川,也可以是大海,唯独不可以是人。
那段时间,俞风不止一次问自己,她既然能舍了他,就一定能坚持下去。
“后来呢?”席铮追问。
“后来就熬过来了……”俞风轻描淡写,另一只手拢齐被风吹乱的碎发。
“是吗?”席铮拇指摩挲她纤细的手腕。
“……”
站位暧昧,气息交缠。
俞风想抽回手,挣扎两下,席铮攥的更紧,她分散他注意力,“你呢?”
“你做了什么梦?”俞风随口问。
“我梦里回了彭荷镇,又遇见了十八岁的你。”席铮认真地说。
“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要命,那么狠,给我倒一杯开水,烫了老子一嘴泡。”
席铮叹气,怅然若失,“要是再往前梦点就更好了,谁欺负你,老子弄死谁!”
“……”
提到彭荷镇,俞风沉默了。
这时。
风又刮起来,热气拂过脸颊,毛茸茸扎扎的,俞风吸吸鼻子,她讨厌这样的天气。
席铮看着她,眼底涌起一股澎湃的感伤,不知不觉放开了她的手,声线低沉几分。
“在梦里……我学会了怎么爱你。”
那一场梦,像命运给他的练习,让他在梦里,一次又一次练习如何去爱她。
他是青春肉体驱使的少年,是看透未来的上帝,用三十岁的灵魂,修正那些年的笨拙。
“席铮,梦是梦,现实是现实。”俞风终于抬头看他。
“我知道,可梦教会我的东西是真的!”
席铮双手把住她胳膊,急切道:“比如……爱不是我把我觉得好的塞给你,是给你需要的,对不对?”他再次追问。
分开是必要的成长。
所以,他收起控制,收起自负,给她自由,让她尽情做自己,去闯。
所以,她的女性帮扶中心,他代表席氏基金会捐了一个亿,并随时保持追加捐赠。
那一场梦,他终于懂了,最深的爱,也许就是愿意为了对方,重新学习该如何爱人。
分开不是结局,更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是为了用更好的自己,再站到她面前。
重新相爱。
“……”
俞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阳光晃眼,她别过脸,飞快抬手揩拭眼角,等再与他视线相对,她脸上神色如常。
“你懂了就好。”俞风声音淡淡的,散在风里,“你能明白,就不算白做这个梦。”
席铮眼睛一亮,克制着尾音颤抖,“凤,我……我们……”
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该回去了,还有合作方要打招呼,”俞风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她目光望向不远处宴会厅的方向。
那里,冷气与喧闹隐隐飘来,就像梦境与现实的边界,隔开他们。
“席铮,我先走了。”俞风悄悄蜷起指尖,转身离开。
“……”
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席铮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他的手抬了抬,又放下。
腕表盘折射出五彩的光,孤零零的。
没拒绝就是同意。
等着吧。
你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