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市,高新二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沥青路面上,将树影拉得细长。按照以往的常识,这个时间点的城市应该正处于生物钟最深沉的低谷,除了偶尔驶过的夜班计程车和扫街的环卫工,整座城市都应该在沉睡中蓄力。
但现在,如果你站在街头,你会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刘伟穿着一身透气的运动装,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正沿着人行道慢跑。他的呼吸平稳深长,脚步轻盈有力,额头上微微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已经是他「失眠」的第五天了。
准确地说,这不再是失眠。
自从那是「金玉面」成了主食,又坚持练习那套「干预操」之后,他的身体发生了一种令他既恐慌又惊喜的蜕变。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到了凌晨三点半,身体就像是一块充满了电的电池,准时且强制性地「开机」。
没有起床气,没有昏沉感,大脑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就进入了最高效的运转状态。
起初的两天,他在黑暗中焦虑地数羊,担心自己会猝死。但到了第三天,他放弃了抵抗,试着起床。到了今天,他已经开始享受这「多出来的生命」。
「早啊。」
迎面跑来一个同样穿着运动装的中年人,两人并不认识,但在交错而过时,都默契地打了个招呼。眼神交汇中,有一种「同类」的认同感。
刘伟跑过街角,路过那家24小时便利店。
店里的灯光亮如白昼,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竟然坐满了人。
并没有人在吃泡面或者喝酒。他们大多面前放着一杯热水,手里捧着书,或者是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店员正在理货,脸上也没有熬夜的疲惫,反而手脚麻利地哼着歌。
「现在的夜班可真不好混,」店员见刘伟进来买水,笑着调侃了一句,「以前这时候我也就趴着睡了,现在客人比白天还多,补货都补不过来。」
刘伟扫码付款,看了一眼角落里几个正在低声讨论微积分的高中生。
「都在卷啊,」刘伟感叹。
「没办法,精力太旺盛了,」店员耸耸肩,「不找点费脑子的事干,这股劲儿憋在身体里难受。昨晚还有个大爷,在那儿背了一晚上的《古文观止》,说是年轻时候没背下来的遗憾,现在脑子好使了,全补回来。」
刘伟走出便利店,看着街道对面灯火通明的长安市图书馆。
那里是如今长安城最热门的地方。自从改为24小时开放后,每到深夜,那里就成了一座不夜的灯塔。无数睡不着的市民涌入那里,贪婪地汲取着知识。
这并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变得好学了,而是因为身体素质的全面跃迁,倒逼着大脑必须寻找高强度的运作来平衡多馀的能量。
一种全新的社会形态正在雏形中显现——「长昼社会」。
人类的有效生命时间,在物理层面被强行拉长了三分之一。
……
清晨六点,天色微亮。
未央区某老旧小区的公共厨房里(因为早期天然气管道改造,部分老楼使用公共厨房),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紧接着是王大妈的一声惊呼。
「哎哟!我的刀!」
邻居李婶闻声赶来:「咋了这是?切到手了?」
「手没事,刀崩了!」王大妈手里攥着半截菜刀把手,一脸心疼又无奈地指着案板。
案板上,并没有什麽坚硬的大骨头,只有一颗拳头大小丶表皮呈现深褐色丶带着泥土气息的土豆。
那半截断裂的刀刃,正尴尬地卡在土豆中间,就像是砍进了石头里。
「这就是社区刚发的那什麽……『灵薯』?」李婶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那颗土豆。
触手冰凉,坚硬得像是一块鹅卵石。
「可不是嘛,」王大妈愁眉苦脸,「说是补什麽微量元素的,让咱们回来赶紧做着吃,能治烂嘴角。我寻思着切个丝炒炒,好家夥,这一刀下去,震得我虎口发麻,再一使劲,刀崩了!」
「这玩意儿咋吃啊?」李婶也拿过一颗,在案板上磕了磕,发出「咚咚」的闷响,「这硬度,上高压锅能炖烂吗?」
「说是得煮久点,」王大妈叹了口气,「现在的粮食是好,吃了有力气。就是这做法……咱们老百姓的家什事儿,好像有点跟不上了。」
不只是王大妈家。
这一天,长安城里无数个家庭都在上演着类似的「厨房惨案」。卷刃的菜刀丶烧坏的搅拌机丶甚至是崩裂的削皮器。
这种由张建国教授从3号温室里抢救性挖掘出来的「灵薯一号」(其实是普通土豆在灵气环境下的变异种),虽然解决了微量元素缺乏的燃眉之急,但它那经过灵气压缩后的高密度物理结构,给普通家庭的烹饪带来了巨大的挑战。
它就像是一块顽石,拒绝着旧时代的烹饪方式。
……
上午十点,长安市食品加工厂,三号车间。
这里原本是处理冷冻肉类的车间,现在已经被紧急徵用,改造成了「灵薯」的专属加工线。
轰鸣的噪音震耳欲聋。
周逸和织女站在观察走廊上,看着下方那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加工场景。
「家庭厨房搞不定,只能靠工业化。」织女看着下方,在平板上记录着,「这是社会分工进一步细化的必然结果。以后,『做饭』这流传了万年的家庭劳动,可能要逐步让位于『中央厨房』了。」
下方,传送带上源源不断地运来刚出土的丶带着泥土的灵薯。
它们首先通过高压清洗机,被强劲的水流冲刷得乾乾净净,露出了深褐色的丶布满血管状纹路的表皮。
紧接着,它们进入了去皮环节。
普通的摩擦去皮机根本磨不动那层坚硬的表皮。这里使用的是雷射烧蚀去皮机。
一道道精准的雷射束在土豆表面扫过,瞬间气化了那层富含粗纤维的表皮,露出了里面晶莹剔透丶泛着淡黄色光泽的果肉。
然后是切割。
没有用刀。
一台巨大的工业级水刀切割机正在全功率运转。加压到400兆帕的超高压水流,混合着金刚砂,像切豆腐一样,将坚硬如石的灵薯瞬间切成了厚薄均匀的薄片,或者是整齐的长条。
「滋——滋——」
水刀切割的声音尖锐刺耳,但在周逸听来,却是解决民生问题的最美乐章。
「切片丶脱水丶低温烘焙。」周逸看着生产流程,「这种加工方式能最大程度保留里面的活性灵气因子,而且方便储存和运输。」
「成品怎麽样?」周逸问身边的厂长。
厂长从生产线末端抓过一把刚刚冷却的成品。
那是经过低温烘焙后的灵薯片。它们不像普通薯片那样金黄酥脆,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质地坚硬,拿在手里像是玉石片。
「硬,但是脆。」厂长拿起一片,用力一掰。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薯片断裂,断面整齐光滑。
「这东西不用油炸,本身含有的淀粉和矿物质在烘焙后会形成独特的风味。」厂长递给周逸一片,「您尝尝。」
周逸放进嘴里。
第一感觉是硬,牙齿咬下去需要用点力气。
随后是「咔嚓」一声爆响。
碎片在口腔中炸裂,并没有那种油腻的口感,而是一种极其浓郁的丶带着泥土芬芳和矿物质咸鲜的味道。不需要加盐,它本身就富含各种活性盐分。
随着咀嚼,唾液与薯片碎屑混合,一股清凉的汁液感(虽然是乾片)在舌尖弥漫开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嚼一种固体的功能饮料。
「很好,」周逸咽下去,感受着牙龈处传来的一丝丝清凉的舒缓感,「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把它包装起来,作为『医疗补充剂』下发。」
「记住,这不是零食,」周逸叮嘱道,「这是药,也是菜。告诉社区,按人头配给。」
……
下午,长安市第一中学,课间操时间。
学生们刚做完一套「基础导引术」,额头微微见汗,正是气血运行最活跃的时候。
各班的班长抬着箱子走进了教室。
「发补给啦!发补给啦!」
学生们欢呼着围了上来。
每人分到了一小包印着「特种蔬菜制品(灵薯)」字样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十几片琥珀色的薯片。
「哇,这也太硬了吧!」一个男生咬了一口,牙齿被震得发麻,但随即就被那种独特的口感征服了,「但是越嚼越香啊!」
「咔嚓丶咔嚓……」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像是老鼠啃东西的清脆声响。
坐在前排的女生小李,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她的嘴角已经溃烂了一周了,那是典型的缺乏维生素B和微量元素的症状,平时张嘴说话都疼。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片薯片含在嘴里,让唾液慢慢软化它。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薯片在口中化开,那股清凉的汁液流过溃烂的嘴角。原本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开始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酥酥的愈合感。
「这也太神了……」小李惊讶地摸了摸嘴角。
不只是学生。
社区医院里,那些因为「金玉面」吃多了而导致「上火」丶「牙龈肿痛」的老人们,在领到了这种薯片后,纷纷表示这东西是「败火神器」。
虽然这东西硬得费牙,得含着吃或者泡水吃,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种因为饮食结构单一而导致的「群体性微量元素匮乏危机」,在这清脆的「咔嚓」声中,悄然化解。
长安城的餐桌上,终于不再只有单调的馒头和面条,多了一道「嘎嘣脆」的佐餐小菜。
……
然而,解决了一个问题,总会有新的问题冒出来。
傍晚,秦岭边缘,农业部畜牧试验基地。
这里的气氛,比当初蔬菜温室烂掉的时候还要压抑。
夕阳照在空荡荡的猪圈上,显得格外凄凉。
张建国教授,还有特意从北京赶来的畜牧专家老孙,正站在一排隔离栏前,脸色铁青。
周逸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隔离栏里的景象,心中也是一沉。
那里关着十几头猪。
但这些猪的状态,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其中几头体型瘦骨嶙峋,皮毛乾枯脱落,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身下排泄着稀薄的粪便。这是典型的「虚不受补」导致的代谢衰竭。
而另外几头,则呈现出另一种极端的恐怖。它们双眼赤红,嘴角流着白沫,正在疯狂地用头撞击着水泥墙壁,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嚎叫。哪怕头破血流也停不下来,仿佛体内有一团火在烧,让它们失去了理智。
「这也是……能量过载?」老孙声音颤抖地问。
「是的,」张建国叹了口气,指了指食槽里剩下的饲料。
那是用灵麦的秸秆(也就是三级粮的原料)粉碎后,混合了普通饲料制成的「试验性灵饲料」。
「我们本以为,猪的消化能力强,也许能适应这种高能纤维,」张建国苦涩地说,「结果……你也看到了。」
「动物不像人,」周逸走上前,隔着栏杆,用内观视野扫视着那些发狂的猪,「人类有智慧,有社会组织。我们可以通过推广『干预操』,通过喝『补天液』来调整身体,主动适应灵气。」
「但这些家畜不行。」
「它们的经络是闭塞的,神智是混沌的。灵气进入它们体内,要麽因为无法吸收而穿肠过,带走原本的生机(瘦死);要麽因为积蓄在体内无法疏导,直接冲垮了它们脆弱的神经系统(疯死)。」
「也就是说……」老孙绝望地抓了抓头发,「我们现在的家畜品种,根本吃不了『灵粮』?」
「吃不了,」周逸断言,「除非我们能给猪也发明一套『广播体操』,或者给每头猪都配给『补天液』。但那是不可能的,成本太高了。」
这就意味着一个极其严峻的现实——
随着普通农作物种植面积的缩减(弃地保粮),普通饲料的来源将断绝。而家畜又吃不了灵气饲料。
养殖业,面临着断代的风险。
「那肉怎麽办?」老孙看着周逸,「人不能光吃碳水和土豆,蛋白质是必须的。尤其是现在大家体能消耗这麽大,对肉的渴望是刻在基因里的。」
「鸡蛋丶牛奶……这些以后可能都会变成奢侈品。」
张建国沉默了。
他看向周逸,似乎在期待这位神奇的顾问能再拿出一个像「药渣肥料」那样的天才方案。
但这一次,周逸摇了摇头。
「张教授,孙工,我们必须承认,有些东西是无法强求的。」
周逸转过身,目光越过低矮的猪圈围墙,投向了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越发深邃丶神秘的秦岭深山。
「家畜退化了,它们在人类几千年的庇护下,已经失去了进化的韧性。」
「但是,」周逸的声音低沉,「有些东西适应了。」
「大山里,那些野猪,那些山羊,那些原本就在荒野中求生的野兽……它们吃着变异的野草,喝着灵泉水,在生与死的淘汰中活了下来。」
「它们变强了,变大了,肉质里……蕴含着真正的灵气和蛋白质。」
张建国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以后,我们可能养不活猪了,」周逸缓缓说道,「如果我们想吃肉,想补充高品质的蛋白质……」
「我们就得去拿。」
「去荒野里,从那些变异生物的身上拿。」
「狩猎?」老孙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原始了吧?」
「这是回归,」周逸看着远处的群山,仿佛看到了一双双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灵气复苏,不仅仅是赐予,也是一种筛选。它在逼迫我们找回那种已经在安逸中退化了的丶名为『野性』的生存本能。」
「准备一份报告吧,」周逸对两位专家说,「题目就叫——《关于家畜养殖业的转型与特种狩猎许可的预研》。」
「我们得告诉上面,要做好全社会长期『素食』的准备。同时……要开始培养猎人了。」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猪圈,发出呜呜的声响。
在城市的另一头,无数市民正嚼着坚硬的薯片,享受着久违的微量元素滋养。他们还不知道,在解决了「吃饱」和「不生病」的问题后,下一场关于「吃肉」的危机,已经悄然逼近。
但这就是新时代的生活。
每一个问题的解决,都伴随着新挑战的诞生。文明就是在这种不断的阵痛与适应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