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嫿总觉得,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些别的东西,
一闪而过,抓不住。
吃完饭,付嫿要去付钱,被谢辞拦住:「哪儿有让小姑娘请客的道理。」
「说好了我请。」
付嫿坚持:「这是原则。」
谢辞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一勾妥协了:「行,你请,但下次我请回来——不准再拒绝。」
付嫿一愣:「还有下次?」
「怎麽,不愿意和我吃饭?」
谢辞挑眉,
那点痞气又冒出来了,「还是觉得觉得我请不起国营饭店?」
「不是……」
付嫿无奈,「好吧。」
付完钱走出饭店,夜色已经浓了。
路边街灯次第亮起。
秋夜的凉意裹着饭菜的馀温,
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小团暖融融的空气。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谢辞看了眼付嫿怀里的牛皮纸袋:「需不需要我帮你拿?看着还挺沉?」
「谢谢,,我可以的。」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谢辞再次提出送她。
付嫿本想拒绝,但看了眼街对面公交站,那里黑压压的,全是等车的人。
「军属大院。」
她轻声说。
谢辞侧过头看她,眼里闪过清晰的讶异:「几号院?」
「三号。」
夜色里,谢辞的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巧了,我家也住军区大院,明天搬过去,五号院。」
这下轮到付嫿怔住了。
军属大院五号院住的都是师级以上干部家属,
谢辞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
看来,他家里上一代也是从军的。
「其实,我自己坐公交回去也可以。。」
「顺路。」
谢辞已经迈开步子朝公交站走去,
语气理所当然,「正好认认门。」
晚高峰的公交车像个沙丁鱼罐头。
车门一开,人群就涌了上去。
谢辞侧身挡在付嫿前面,手臂虚虚环出一个空间,
把人护在身前和车门之间。
「抓紧。」
他低声说,声音近得就在她头顶。
付嫿下意识抓住车门旁的扶手。
车子启动的惯性让她晃了晃,后背差点撞进谢辞怀里,
最后半寸距离,一只宽大的手稳稳抵住了她的肩。
只是掌心隔着布料轻轻一托,一触即离。
「站不稳就说。」
谢辞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梢。
付嫿「嗯」了一声,没回头。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丶灰尘味,
还有一股,不知道谁拎着的韭菜盒子味,
但付嫿鼻尖却始终萦绕着一股很淡的气息——
像是海风混着皂角,清冽乾净,
应该是来自身后那个人。
车子颠簸,人群推搡。
每次晃动,谢辞的手臂都会收紧一些,
始终在她身后撑出一个安全的空隙。
他没有贴上来,甚至刻意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
但那种存在感很强,不容忽视。
付嫿盯着车窗上两人的倒影。
谢辞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她的头顶才到他下巴。
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喉结的线条利落清晰。
他站得笔直,是军人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挺拔。
空间里弥漫着一股特别的幽香,
谢辞鼻梁微微耸动,立刻分辨出这味道来自付嫿身上。
这味道很特别,他心神颤动,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用力。
车子在家属院的前门不远处停下。
付嫿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到了。」
谢辞护着她下车,两人一前一后,沉默不言。
「谢谢你送我回来。」
付嫿礼貌微笑。
「叫我什麽?」
「啊?」
付嫿抬眸,眼神疑惑。
「我比你大五六岁,是不是应该叫个哥?」
谢辞眉尾微挑。
付嫿……
这人真是,相当不客气。
送她一下,就要当她哥。
「谢辞哥,谢谢。」
付嫿平静的眸底下漾起一丝波澜。
虽然她称呼地有些生涩,谢辞却笑了,
那笑容在路灯下晃眼得很:「不客气,明天见,付嫿。」
付嫿点头,转身走进大院。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
直到她拐进楼宇间的阴影里。
岗亭的哨兵朝她敬了个礼。
付嫿微微颔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陌生的,有点儿温热的鼓噪。
像冬眠的种子第一次感受到春意,在冻土下不安分地骚动。
谢辞站在大院门外,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
皂角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
但他心里更清晰的是另一种味道——
从付嫿身上,混着某种清冽的草木气息的淡淡幽香。
和她挨得近了,就连他的身上也沾染了这种味道。
这香味儿很特别,闻过一次就忘不掉。
上次在火车上,没有这种味道。
不知道这段时间,在京市,她身上发生了什麽事。
没想到缘分这麽奇妙,
他还能再见到她!
谢辞拿下烟,在指尖捻了捻,
低下头闻了闻身上,还是没点,
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夜灯迎面吹来,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燥。
明年就十八岁了。
还是太小了。
小到他连多想一秒都觉得是罪过。
但心跳不听话。
刚才在公交车上,她发梢扫过他下巴时,
她后背险些撞进他怀里时,
那声「谢谢谢辞哥」——
软软的,真是好听。
心跳像暮鼓晨钟,一声声撞在胸腔里,震得他耳膜发颤。
谢辞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凉意。
慢慢来。
他有的是耐心。
付嫿的身影消失后,岗亭里的两个哨兵才小声交谈起来。
「刚才那是……我没看错的话,,是谢家人吧?」
年轻些的哨兵压低声音。
「嗯,谢师长家的独子。」
年长的哨兵望着谢辞远去的背影,
「听说是刚从南边调回来,在海防部队立了功,破格提拔的。」
「看着真年轻,有二十五?」
「二十四。但你可别小看他,听我之前的战友说人家在海上抓过走私贩,跟对面碰过船,是个狠角色。」
年长的哨兵目光里有些羡慕,「谢师长这次调回京市,估计就是要给他铺路。这小子,前途不可限量。」
「跟他一块儿那小姑娘谁啊?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