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君回从万极殿出来已经明月高悬。
分明已是初春回暖,但此刻的夜风却如数九寒天那般冷。
刚刚那一场对话犹如晃荡的钟,在他心头一下下摆动。
他意外吗?
好像也不是。
他知道皇上这些年在宸王的打压下护着江山的艰辛。
若没有几分手段,他们这些人早就是宸王刀下魂了。
可想到皇上布下的这一场棋局,他又觉心中发凉。
皇上知道季来之的身份,所以他从背后推波助澜。
准许向晚改性,将老丁送到她身边,也都是为了借她的手去查宸王的罪证。
甚至为了推动季来之和向晚与宸王的对立,纵容樊敬陷害顾邵和陆金棠。
先后两次杀害诏国来使。
为了逼着宸王造反,不惜给皇后下毒。
原来在高位者的眼中,家人,朋友,甚至忠臣,都是可以利用的!
只要能护了这江山,旁人是死是活都可以。
可要说怪他吗?
他说:“君回,朕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宸王不除,你登上皇位必然处处被他掣肘,朕没有办法,只能推着他们向前。”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皇上在为他计,所以他不怪他。
可想到生死未卜的季来之,重伤反噬的向晚,他的愧疚之心又难以放下。
他们都是皇上棋局中的人,可最后牺牲的却只有他们。
走出宫门,风又大了几分。
陆君回心口犹如被巨石碾过,他重重地咳嗽几声,林寂急忙上前。
“殿下,您的伤还未好,郡主府不如咱们明日再去吧。”
“无妨,就今日去吧。”
不走这一趟,怕是来不及了。
漆黑的夜色中,只有向晚的院子灯火通明,院内药香弥漫。
陆君回进门时她正在挑拣着桌上的药材。
眼神时不时瞟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那一日,宸王将死之际心中难平,尽全力挥出了地上散落的长枪想杀了向晚。
向晚本难逃一死。
是季来之挡了致命一击。
他本就接连两次服用九霄丹,身体遭到的反噬严重,长枪穿身几乎要了他的命。
是万仲与老丁舍了半身内力才护住他的心脉,险险保住了性命。
可自那一日他就一直昏迷。
太医与无数大夫诊治,得出的结论都是回天乏术,难再醒来。
只有向晚坚持。
拖着未好的伤日日为他试药。
“太医院新制的药,说有奇效。”
陆君回将木质药盒放在桌上。
向晚看着盒子反应似迟钝了一瞬。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你的伤要好好休息吗?”
“我没你们伤得重,不碍事。”
陆君回笑着坐定。
“打算什么时候走?”
向晚手中动作蓦地一顿:“表哥,我……”
“我都知道。”
陆君回截住了她的话。
向晚是聪明人,皇上的所作所为她心中早如明镜。
即使能理解,却难以面对。
“你我之间不必那些客套的解释。”
他将一道明黄的圣旨放在向晚手中。
“你我的婚约当日本就是情势所迫,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不该再绑着你。”
向晚垂首看着圣旨久久没有说话。
陆君回眼中的苦涩漫至嘴角化成了一个笑。
他起身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他会醒来的,你要宽心。”
他看见向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中多了温柔。
走出郡主府的大门,陆君回再也撑不住。
林寂手忙脚乱的扶住他晃荡的身体。
“殿下,您这是何苦呢,旧伤本就未愈,昨日又耗费气力割腕放血,这身体怎么受得住。”
陆君回给向晚的那盒药是以他腕间的三大碗血为药引制的。
因为他儿时吃过一枚万灵丹。
那药神奇,能起死回生。
沈老太医说以此为药引说不定可以叫季来之苏醒。
可万灵丹世间仅那一枚,早已溶于他的血肉之中。
问了法子,陆君回割腕放血,央求沈老太医制了那药。
“季来之帮我良多,救他一命理所应当。”
陆君回已经知道给他多次传信的神秘人是季来之。
“可沈老太医也说了,他伤的重,不一定有用,可以再想别的法子的。”
林寂自幼就在陆君回身边,自然是最担心他的身体。
内伤未好,如此大动气血是要落下病根的。
“一丝希望都要试试的,我总不能叫她往后孤零零的一个人。”
陆君回望向空洞的夜色,心底的涩然漫开。
他曾以为自己只要足够用心,总归是能有机会得偿所愿。
可经过了宫中那一日的生死他才知道。
向晚与季来之之间的羁绊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所以他甘愿放她离开,也甘愿为季来之博那一丝一毫的机会。
向晚是在陆君回送了圣旨的第二日走的。
她没有人跟任何人说,悄悄的带了季来之与念夏离开了盛京。
陆君回听到消息愣了良久,直到笔尖的墨迹在宣纸上晕成一团,他才轻笑一声,继续手中未完的事。
再收到向晚的来信是在两年后。
与信一道送来的还有一张大红烫金的喜帖,和一盒包得精巧的喜糖。
漂亮的簪花小楷在陆君回眼前铺开。
往事似乎跃然纸上。
他没有犹豫,很快安排好了朝中事务与顾邵陆金棠赶去了槐安城。
这是他第一次到槐安城。
没有盛京的繁华与热闹,却格外的安静祥和。
叫陆君回原本紧绷的神经有了片刻放松。
他踏过每一寸青石板,才恍然间明白,原来他与向晚错过的那些年,她走的是与他截然不同的路。
所以最后能与她同归的只会是早早就与她并肩而行的人。
他在云安堂外停下脚步。
飘扬的红绸后藏着的是另一番岁月静好。
春日的桃花,夏日的栀子,秋日的桂花,还有冬日的山茶。
四季风光,春华秋实,在一方小小的庭院中绽放。
他眼中羡艳未去,听见有人高喊着大喜。
回身望去。
一身喜服的少女跨出门来。
发簪上的流苏随着她走路轻轻摆动。
她与他越走越近,当年楚楚可怜的少女却在他的记忆中越拉越远,此生再难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