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甚至连那只负责报晓的大公鸡都还缩在窝里补觉。
南郊老宅的后院,寒露未散,空气冷得有些刺骨。
「腿抖什麽?下盘如生根,根深才能叶茂!你这根都要烂了,还想开什麽花?」
林振山老爷子手里拿着一根小指粗细的藤条,围着正在站桩的林墨转圈,那双在夜色中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墨那两条正在疯狂打摆子的大腿。
林墨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八瓣。
太极桩,看似不动,实则要在静止中寻找那种极其微妙的「对争力」。
这对于刚受过伤丶又在大城市里野惯了的林墨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爷爷……我这左手还缠着绷带呢……我是伤员……」
林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求饶。
「伤的是手,又不是腿!」
林振山毫不留情地用藤条轻轻点了点林墨的膝盖内侧,「膝盖微扣!档要圆!腰要塌!再坚持十分钟,少一秒都不行!」
林墨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感觉自己的大腿肌肉已经开始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放弃」。
这就是林家的规矩。
没有什麽伤员优待,只要没断气,该练的功一天都不能落下。
十分钟,在这个寒冷的清晨,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葡萄架洒在院子里。
「收。」
林振山终于吐出了这个如同天籁般的字眼。
林墨如蒙大赦,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起来,走两步,散散气。」
林振山背着手,把藤条插回兵器架,「刚站完桩不能坐,气血会淤积。这点常识都忘了?」
林墨苦着脸,扶着旁边的石墩子艰难地爬起来,像个八十岁的老大爷一样,迈着蹒跚的步子在院子里挪动。
「行了行了,一大早的,折腾孩子干什麽?」
救星终于出现了。
奶奶推开厨房的木门,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瓷盆,一股浓郁的小米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小墨,快来洗手吃饭。奶奶炸了你最爱吃的油条,还有刚腌好的酱黄瓜。」
老太太瞪了林振山一眼,「你个死老头子,自己睡不着就折腾孙子。小墨那手还没好利索呢,要是受了风怎麽办?」
林振山在老伴面前瞬间没了刚才的威风,摸了摸鼻子,哼哼唧唧地说道:「慈母多败儿……我这是为了他好……」
「好个屁!吃饭!」
老太太一声令下,林墨立刻满血复活,拖着那条还有些酸麻的腿,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
早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林墨一边往嘴里塞着酥脆的油条,一边用眼角的馀光偷偷打量着坐在主位上的爷爷。
他在盘算着怎麽「越狱」。
林晚那狠心的女人真的把他的手机丶身份证都给没收了,还跟爷爷下了「死命令」,说是没得到允许,绝对不能放他出院门。
在这没网丶没手机丶还要天天五点起床练功的地方待下去,他会疯的。
「奶奶……」
林墨咽下嘴里的粥,换上一副极其乖巧且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我妈……最近身体还好吗?」
老太太一愣,随即叹了口气:「你妈啊,就是个工作狂。这几天公司好像正在谈什麽大项目,听她说忙得脚不沾地,连饭都顾不上吃。昨晚打电话回来,那嗓子都哑了。」
「这麽辛苦啊?」
林墨立刻抓住了机会,一脸痛心疾首,「妈本来胃就不好,这要是再不好好吃饭,那怎麽行?奶奶,您不是熬了那个滋补的老鸭汤吗?要不……我去给妈送点?」
「啪。」
林振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冷冷地看着林墨:「想跑?」
「这怎麽能叫跑呢?」林墨挺直了腰杆,一脸正气,「这叫孝心!百善孝为先!我妈为了这个家丶为了公司操劳过度,我作为儿子,去送顿饭怎麽了?爷爷,您总不能拦着尽孝吧?」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林振山一时间还真不好反驳。
他虽然严厉,但最看重的就是孝道。
「让他去。」
奶奶直接拍板了,她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多层保温饭盒,塞到林墨怀里,「我正愁没人送呢。老邢今天腰疼,开不了车。小墨,你会开车吧?」
「会!必须会!」林墨头点得像捣蒜,「车技一流!」
「不行。」
林振山还是不放心,「这小子滑头得很,一旦放出去,指不定又跑哪去惹祸。而且林晚说了……」
「小晚那是怕他在外面瞎混。去他妈公司,那是正事!」
奶奶直接打断了老爷子的话,转头对林墨说道,「吃完饭就去。开你爷爷那辆红旗,稳当。送完饭,要是你妈那边忙,你就帮着打打下手,别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
「得嘞!谨遵太后懿旨!」
林墨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抱着保温饭盒,冲着爷爷做了个鬼脸。
林振山看着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早去早回。敢去别的地方野,打断你的腿。」
「放心吧爷爷!我保证就在老妈眼皮子底下活动!」
……
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的红旗H9缓缓驶入了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CBD区域。
这里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豪车遍地,精英穿梭。
与城南老宅那种充满岁月沉淀的静谧不同,这里充斥着金钱与效率的味道。
林墨把车停在了「芳华国际大厦」的地下车库。
这座高达八十八层的大楼,有一半的产业都属于他那位「家庭主妇」老妈——陈芳。
林墨并没有来过这里几次。
从小到大,他都被爷爷按在老宅练功,或者是被扔进寄宿学校。
对于母亲的商业帝国,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很有钱,非常简。
「啧啧,老妈这排场,确实够大的。」
林墨拎着保温饭盒,站在电梯厅里,看着那几部正在飞速运转的电梯和周围那些行色匆匆丶挂着工牌的白领。
他这一身装扮——大红色的冲锋衣(还没来得及换),头上扣着渔夫帽,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拎着个极其家常的不锈钢饭盒,怎麽看都像是来送外卖的。
「先生,您好。」
刚走到一楼大堂的闸机口,一个穿着制服丶身材高大的保安就礼貌地拦住了他,「外卖不能上楼,请放在那边的外卖柜。」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对,自己这造型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那个……大哥,我不是送外卖的。」林墨指了指自己,「我是来找人的。找陈芳,陈总。」
「找陈总?」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每天来找陈总的人多了去了,有拉投资的,有推销的,还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想来碰瓷的。
但像这位这样,穿得跟个红包似的,还拎着个饭盒直接点名要见董事长的,还是头一个。
「有预约吗?」保安公事公办地问道。
「预约?」林墨挠了挠头,「儿子见妈还需要预约吗?你就跟前台说,林墨来了。」
「儿子?」
保安还没说话,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只见一个穿着修身西装丶头发梳得油光鋥亮,手里捧着一大束蓝色妖姬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他瞥了林墨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兄弟,这招过时了。上个月还有个自称是陈总私生子的,被保安直接叉出去了。你想见陈总,哪怕编个『远房亲戚』也比『儿子』靠谱点吧?」
这男人叫赵得志,是某家合作公司的少东家,最近正在疯狂追求陈芳手下的一个副总,自诩为这里的常客。
林墨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这大厦你家开的?」
「不是我家开的,但我有预约。」
赵得志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访客卡,「而且我是VIP通道。保安,这种闲杂人等就别跟他废话了,直接轰走,别影响了公司的形象。」
保安有些为难。
虽然林墨的打扮确实不像样,但他开的那辆红旗车……刚才进车库的时候系统可是自动识别放行的。
那可是特殊牌照。
就在这时,大堂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一群穿着职业装的高管簇拥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虽然眼角有些许细纹,但那股子雷厉风行的气场,隔着十米都能让人感觉到压迫感。
正是陈芳。
「陈总!」
赵得志眼睛一亮,赶紧捧着花迎了上去,脸上的傲慢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容,「陈总!真巧啊,我是小赵!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
陈芳根本没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连点头都欠奉,直接无视了他。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闸机外那个穿着红衣服丶拎着饭盒的身影上。
原本冷硬的嘴角,瞬间柔和了下来。
「小墨?」
陈芳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周围的高管们都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自家这位被称为「铁娘子」的董事长露出过这种表情——那是惊喜,也是心疼。
「妈!」
林墨嘿嘿一笑,举了举手里的饭盒,「太后懿旨,让我来给您送温暖。这可是奶奶亲自熬了三个小时的老鸭汤,还是热乎的。」
「你这孩子……」
陈芳走到闸机前,根本不用刷卡,那道阻拦了无数人的闸机便自动打开了。
她伸出手,并没有去接饭盒,而是轻轻摸了摸林墨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
「还疼吗?」
声音温柔得让旁边的赵得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早不疼了!就是看着吓人。」林墨大大咧咧地说道,「妈,您先吃饭吧。我看您这气色,是不是又熬夜了?」
「走,上去说。」
陈芳极其自然地挽住林墨的胳膊,根本不在意他那一身地摊货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拉着他就往专属电梯走。
路过那个还捧着花的赵得志时,林墨停下脚步,冲着那个保安笑了笑。
「谢了啊大哥,刚才没让我把饭盒放外卖柜。回头让行政部给你加鸡腿。」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赵得志,耸了耸肩:「兄弟,下次想走VIP通道,记得先认清楚谁才是这栋楼的主人。」
电梯门缓缓合上。
留下一大厅目瞪口呆的人。
「刚才那个……真的是陈总的儿子?」
「废话!没看陈总那眼神吗?那是亲妈看儿子的眼神!」
「我滴个乖乖……太子爷微服私访啊!」
……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的视野极好,整面落窗可以俯瞰整个南城的景色。
林墨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老妈正在喝那碗汤,心里那种被「软禁」的郁闷终于消散了不少。
「好喝。」
陈芳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疲惫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些,「还是你奶奶的手艺好。在公司吃那些商务餐,胃都要坏了。」
「那以后我天天给您送。」林墨殷勤地说道。
「少来。」
陈芳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恢复了那种精明干练的模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是不是在老宅被你爷爷关疯了,想借着送饭的名义出来透透气?」
「妈!您这也太英明了吧!」
林墨竖起大拇指,「知子莫若母啊!爷爷太狠了,五点就让我站桩!我这可是伤员啊!」
「该。」
陈芳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谁让你在外面逞能?连环杀人犯你都敢惹?林晚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差点没吓出心脏病。让你爷爷磨磨你的性子也好。」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戴着眼镜丶看起来很斯文的秘书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焦急。
「陈总,不好了。那个『版权流氓』又来了,这次还带了律师,正在会议室闹呢。说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的赔偿条件,就要起诉我们侵权,还要在网上曝光,让我们的新品发布会开不成。」
陈芳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帮无赖。」
陈芳站起身,语气冰冷,「那是公共素材库里的图片,我们买了正版授权,他们现在拿着一张ps过的所谓『原图』来碰瓷,张口就要五百万,真当我们是冤大头?」
「可是陈总……」秘书有些为难,「他们的律师很专业,拿出的证据链看似很完整。法务部那边说,如果要打官司,周期会很长,肯定会影响下周的新品发布。他们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狮子大开口。」
「走,去看看。」
陈芳整理了一下衣服,那种女强人的气场再次全开。
林墨坐在沙发上,耳朵动了动。
版权流氓?碰瓷?还要五百万?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