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世谷知道覃连芳说的是师级大功率电台,跟在马堤被炸掉的那部团级电台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覃师长,您别急,电台就在城里。」黎世谷赶紧扶住他,「到底怎麽回事?」
「我部遭遇赤匪主力八千馀人埋伏!」覃连芳嘶吼着,额头青筋暴跳,「我等与赤匪主力力战,然而敌人占据有利地形,我部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歼敌四千!并将其引向了大白山。军情紧急啊!」
当天夜里,1934年的最后一天。龙胜县城,桂军士兵们缩在营房里,听着外面寒风,没人有心思跨年。
临时电报室里,气氛更凝重。
黎世谷的通信兵手指在电键上翻飞,将覃连芳口述的惨状和求援信息发给了顶头上司周祖晃。周祖晃回电很快,言语间满是震惊,但对于覃连芳的说辞将信将疑,只说会将情况上报廖磊军长,并告知廖军长早已下令,让湘军李觉部南下协助围剿。
「李觉?」覃连芳听到这个名字,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他到哪了?快,把联络李觉的频率和暗号给我!」
拿到频率的覃连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命令黎世谷的通信兵开始呼叫。
「滴滴……滴滴答……」急促电码划破了跨年夜寂静。
然而,他不知道,就在几小时前,陈锋刚刚冒用他的名义,给李觉发了一封分财宝的骚扰电报。
湘军第19师指挥部里,李觉的通信兵把耳机摘下来,一脸为难。「师座,那个『八桂』的呼号又在叫咱们,还是覃连芳。」
「让他叫。」李觉正对着地图,头也不回,「这广西猴子,骗不到老子,还来胡搅蛮缠。关了电台,睡觉去!今天是新历年最后一天,让弟兄们都好好歇歇,守个夜。」
「是!」通信兵如蒙大赦。
于是,公元1934年的最后一夜,成了最诡异的一夜。
湘军大营里鼾声四起。渡江村独立旅营地里,战士们围着篝火,啃着腊肉,庆祝新历年。唯独龙胜城内,黎世谷的通信兵耷拉着眼皮,在覃连芳赤红双目下,一遍遍地敲击着无人回应的电键。
覃连芳盯着电台,眼里希冀一点点熄灭。他抓起桌上茶杯想摔,手举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下,最后只是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那张脸在煤油灯下,泛着铁青。
.......
两天后,渡江村。
独立旅临时营地里,李云龙正用袖子遮着脸,闷头吃饭。他左眼眶青紫,右眼眶也泛着乌青,活像一只熊猫。
不远处,孔武正带着他弟子们,给一群俘虏进行思想改造。
那龙在他身侧充当翻译,孔武说一句,那龙就复述一句。
听着那边的「翻身做主」,李云龙从碗里抬起头,眼角抽搐了一下,小声嘀咕。「他娘的,跟这帮读书人讲道理,费脸……也就是老子这几天没吃饱,不然非得跟他再练练……」
「丢那妈,你这可以哦。会讲这麽多地方话!」韦彪凑到那龙身边。
那龙正点头哈腰地给一个桂军俘虏递水,用桂柳话说了几句什麽。那俘虏脸上立马没了敌意,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还冲那龙点了点头。
「孔政委说了,这叫『攻心为上』。」那龙回过头,一脸狗腿地解释,「长官,别看他们凶,都是老乡,我跟他们说,陈旅长发军饷,管饱饭,不杀俘虏,他们就肯干活了。」
陈锋看着这一幕,心里盘算着。这两天,队伍整编完毕,孔武的政工干部确实是把好手,军纪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可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还有二百多个不方便长途奔袭的伤员。把他们留在这,等于送死,带着他们,全旅都得被拖垮。
在陈锋捏着眉心想办法的时候,马六跑了过来,「旅长!曾参谋!听风那边有动静了!」
陈锋和曾春鉴对视一眼,立刻赶往电报室。
李听风正戴着耳机,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旁边还有两张纸。
陈锋拿起来一看,第一张是李觉发出的电报,内容很简单。潇湘呼叫八桂。大白山情况已核实。你部具体位置?赤匪动向?
第二张纸上的内容,就精彩了。
是李觉和覃连芳的隔空对骂。
李觉的电台先开了口,语气带着质问。「潇湘呼叫八桂。赤匪到底还有多少人?大白山中赤身尸首是赤匪的还是贵军的?」
等了许久,覃连芳那边才有了回应,电文里充满了怨气和嘲讽。「八桂回复潇湘。我部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们可以慢慢爬!」
李觉那边显然被噎得不轻,沉默了半天,又发来一句。「覃师长,我部奉命来支援,军令如山,请你配合!」
覃连芳的回电更绝。「老子现在孤家寡人了!只能待在龙胜县城里了!爱谁谁!李师长您慢慢前进,别崴了脚!」
看完这两张纸,曾春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胡闹!这两人这是在干什麽……」
陈锋皱着眉,盯着那两张电报纸,右手手指轻敲着桌子。
『发生了什麽?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什麽?』
『这两个人互掐的样子.....』
『难道说我那封电报起到了作用?!李觉以为覃连芳在骗他,所以磨洋工。』
『覃连芳以为李觉想看他死,所以不配合。』
『一个在大白山北面,一个在龙胜城里。』
『两个都想弄死自己的师长,现在互相恨上了。』
陈锋通过这只言片语组合出来事件的真相。
覃连芳守着电台,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最后只剩下对李觉磨洋工的怨恨。而李觉,在看到大白山尸坑的铁证后,才惊觉自己错了,急忙忙想联络,却碰上了一颗钉子。
两条错位的电波,一个被剥光衣服的尸坑,一个怨气冲天的师长,一个疑神疑鬼的师长,还有……那二百多个没法转移的伤员。
几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在陈锋脑子里猛地串在了一起!
他突然一拍大腿,「有了!」
曾春鉴和马六都被他吓了一跳。
「旅长,有啥了?」马六问。
陈锋抓起两张电报纸,眼神里透着一股兴奋。
「老曾,那二百多个伤员,有救了!」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不止他们有救,咱们这四千人,会过得更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