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软软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小心翼翼地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房子的全貌。
那是一栋红砖白墙的两层小洋楼,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上。
房子前面有个不小的院子,虽然照片上看着杂草丛生。
但那围墙却是实打实的红砖砌成的,足有一人多高。
二楼有个半圆形的阳台,正对着远处的大海。
林软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哪里是什麽鬼屋?这分明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家!
没有公用走廊,没有隔壁刘嫂子那样的长舌妇,没有半夜听墙根的耳朵。
只要关上那扇铁栅栏门,整个世界都是清净的。
她翻过照片,背面是一张手绘的户型图。
一楼是大客厅丶厨房,甚至还专门设计了一个保姆房。
二楼是三间卧室,主卧带独立卫生间,还有一个大露台。
独立卫生间!
看到这几个字,林软软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天知道她有多厌恶大杂院那个臭气熏天的公厕,每次去都要憋着气,还得提防着有没有变态偷看。
如果能住进这里,她就能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洗澡,想洗多久洗多久。
「怎麽样?傻眼了吧?」
办事员看着林软软盯着照片发呆,以为她是被这房子的「荒凉」给吓住了,得意地敲了敲桌子。
「这地方在半山腰,离这儿骑车都得二十分钟。
周围连个卖菜的都没有,晚上黑灯瞎火的,除了海风就是虫子叫。
本地人都管那叫鬼屋,只有傻子才往那儿跑。」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资料下面的一行小字。
「再看看这价格。别说我没提醒你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霍铮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林软软的肩膀,落在那行标价上。
霍铮目光一沉。
叄万捌仟元整。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钱的年代,三万八,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笔钱,足够在老家盖起十栋大瓦房,还能娶十个媳妇。
哪怕他们现在手里攥着两万五的巨款,在这三万八面前,也还差着一大截。
霍铮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烟盒。
这房子,好是好,但确实太贵了。而且位置偏僻,生活不便。
他刚想开口劝软软再看看别的,却感觉手心一紧。
林软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但力道却很大。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霍铮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渴望,是野心,更是一种对未来的笃定。
「老霍。」
林软软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倔强。
「我喜欢这儿。」
她指着照片上的那个大露台,眼神里满是憧憬。
「你看,这儿能看见海。以后咱们在院子里种上葡萄架,夏天就在这底下乘凉。
二楼这个露台,咱们摆个摇椅,晚上能看星星。」
「最重要的是……」她凑到霍铮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暧昧,「这儿没邻居,墙厚。」
霍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林软软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晚在铁皮房里那种憋屈和压抑。
墙厚。没邻居。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瞬间让他抛开了所有顾虑。
去他娘的三万八!
只要媳妇喜欢,只要能让她住得舒坦,只要能让他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这钱,他想办法!
霍铮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了林软软的手,掌心的粗茧磨得她手背发热。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等着看笑话的办事员,目光冷峻。
「这房子,我们要了。」
办事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麽天方夜谭,掏了掏耳朵,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霍铮。
「你说啥?你要了?」
他指着那个价格,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你看清楚没有?这是三万八!不是三百八!
而且这房子属于涉外资产,虽然收人民币,但也得有资格才行!你们……」
他上下打量着霍铮和林软软,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你们两个个体户,拿得出这麽多钱吗?
别是为了面子在这儿充胖子,到时候签了合同拿不出钱,那可是要坐牢的!」
说着,他伸手就要把那个牛皮纸袋拽回去。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捣乱了。赶紧走,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真是的,一大早碰到两个神经病……」
他的手刚碰到纸袋,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
霍铮的手掌宽大有力,死死按在那个纸袋上,纹丝不动。
「我说了,我们要了。」
霍铮的声音依旧平静,底下却压着沉沉的怒意。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觉得我们买不起?」
办事员被霍铮这股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毕竟在房管所这种衙门待久了。
平时见惯了求爷爷告奶奶的人,哪里受过这种气。
他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指着霍铮的鼻子就骂开了。
「哎我说你这个人怎麽回事?给你脸了是吧?
这儿是房管所,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信不信我叫保卫科把你们轰出去!」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窗口。
林软软看着那个气急败坏的办事员,轻轻叹了口气。
她松开霍铮的手,从霍铮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深红色的小本子。
那本子不大,封皮上印着金色的国徽,在有些昏暗的大厅里,闪着庄严的光。
「同志,火气别这麽大。」
林软软把那个小本子轻轻放在了大理石台面上,推到了办事员的眼皮子底下。
「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轰我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