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员正骂在兴头上,唾沫星子横飞。
「拿个破本子吓唬谁呢?我告诉你们,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没钱也别想……」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深红色的小本子。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本子的质感很特别,不是市面上那种廉价的塑料皮,而是带着细密纹路的真皮。
正中间那枚金色的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办事员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房管所干了十几年,这种样式的证件,他只在市里几个大领导的司机手里见过。
那是级别的象徵,是权力的通行证。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照片上的霍铮穿着军装,寸头,眼神凌厉,比本人还要凶悍几分。
而那行职务栏上的钢印大字,更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特区市场综合治理办公室主任霍铮。
办事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市场综合治理办?
那不就是前两天刚成立的那个部门吗?
听说原来的治安队长李大头就是栽在这个新主任手里的!
坊间传闻,这位新主任是个从部队下来的狠角色,人送外号「活阎王」。
在渔民街一脚踢废了地头蛇,连纠察队都得给他敬礼。
办事员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开始转筋,后背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把白衬衫都浸透了。
他刚才干了什麽?
他居然指着「活阎王」的鼻子骂他是神经病?还想叫保卫科轰他出去?
「霍……霍主任……」
办事员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他双手捧着那个证件,恭恭敬敬地递了回来,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
哆哆嗦嗦地想要给霍铮递烟。
「我不抽菸。」
霍铮冷冷地回了一句,接过证件,随手揣回兜里。
「房子,能看吗?」
「能!太能了!」
办事员如蒙大赦,把烟扔在一边,拿起那个积灰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掏出一串黄铜钥匙。
「霍主任,霍夫人,这房子空置有一段时间了。
本来是规定不让看的,但您二位是什麽身份?那是咱们特区的建设者!
这房子要是您二位不住,那就没人配住了!」
他一边拍着马屁,一边殷勤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想要帮霍铮擦擦那个纸袋上的灰。
「不用麻烦了。」
林软软伸手接过钥匙,面带微笑,仿佛刚才那个被嘲讽的人根本不是她。
「我们就去看看,要是合适,今天就定下来。」
「哎哎,好嘞!您二位慢走,要不要我找个车送送?」
办事员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一直送到了大厅门口。
霍铮摆了摆手,带着林软软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办事员才长出了一口气。
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大厅里,刚才那些看热闹的群众还没散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哎,那人谁啊?怎麽那办事员跟孙子似的?」
「没听见吗?叫霍主任!估计是个大官!」
「大官也买不起那房子吧?三万八啊!我的个乖乖,那是金子做的窝吗?」
「就是,那地方我去过,荒郊野岭的,晚上阴森森的。
花三万八买个鬼屋,这大官怕不是脑子进水了。」
众人的议论声里,大多带着酸溜溜的嘲讽。
在他们看来,花几万块钱买个没人要的破房子,简直就是天下最大的冤大头。
门外,阳光刺眼。
霍铮跨上那辆停在路边的嘉陵摩托车,一脚踹着了火。
「突突突——」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林软软熟练地跨上后座,双手紧紧环住霍铮精壮的腰身,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老霍。」
她在风中大声喊道。
「他们都说咱们是冤大头。」
霍铮拧动油门,摩托车如猛兽般窜了出去,带起一阵风沙。
「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啥说啥。」
他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霸气。
「只要你喜欢,别说是鬼屋,就是阎王殿,老子也给你买下来改成绣楼!」
林软软忍不住笑了,笑声清脆,洒了一路。
摩托车穿过嘈杂的市区,路边的低矮平房渐渐被甩在身后。
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两旁的景色也从喧闹的集市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树林。
随着地势越来越高,空气里的燥热似乎都被海风吹散了不少。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在一个生锈的铁栅栏门前停了下来。
林软软跳下车,抬头望去。
虽然早就在照片上看过,但当这栋红砖小楼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震撼还是让她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的杂草确实长得很高,快要没过膝盖了。
墙皮也有点斑驳,透着一股荒凉。
但那红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实,二楼那个半圆形的阳台像是一只张开的怀抱,正对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没有刘嫂子的骂街声,没有公厕的臭味,没有邻居窥探的目光。
这里,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霍铮拿出那串黄铜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
生锈的锁芯转动,发出一声沉重的脆响。
霍铮用力推开铁门,转过身,看着站在阳光下的林软软。
他目光温柔,含笑伸出手。
「走,回家。」
林软软把手放在他的掌心,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家。
在这个陌生的特区,在这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年代。
他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林软软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在一楼的大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这儿放沙发!要那种真皮的,软乎乎的!」
「这儿放个大餐桌,以后咱们请赵工他们来吃饭!」
「这儿……」
她跑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很大,连着那个大露台。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霍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到林软软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看着远处正在建设中的特区,和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软软。」
霍铮的声音有些沙哑,压抑着情欲。
他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惹得林软软缩了缩脖子。
「这儿的墙,确实挺厚的。」
林软软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转过身,粉拳轻轻捶在霍铮的胸口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流氓!还没买下来呢,就想些不正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