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70年,西南山区,干校的寒冬。
十三岁的她蜷缩在土炕角落,握着父亲滚烫的手。
父亲昏迷一天了,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时胸腔里发出可怕的哮鸣音。
窗外,北风像厉鬼一样呼啸着。
唯一的赤脚医生半小时前来过,摸着父亲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临出门前,对着眼巴巴望着他的小淑仪,只留下四个字:
「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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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便是无边的丶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风声,父亲艰难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她不敢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从昨天下午父亲一头栽倒在田埂上开始,她的眼泪就流干了。
只是死死握着父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就在她觉得自己也要跟着这寂静和寒冷一起凝固丶一起死去的时候——
那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死寂一片的脑海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传入,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
温和,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丶能抚平一切焦躁的韵律。
十三岁的她吓得浑身剧烈一颤,惊恐地环顾空无一物的丶昏暗破败的土屋。
以为自己终于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出现了濒临崩溃的幻听。
然后,她看见了一束光。
不,不是光。
是比光更……具象的存在。
是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神明,如同从水波纹动的空气中析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破屋里。
十三岁的秦淑仪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眨眼。
她那双因连日的恐惧和绝望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团温暖而神圣的光晕,以及那个如同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神明」。
他看起来那麽……乾净。
和这间破屋,和灰头土脸的她,和奄奄一息的父亲,格格不入。
这个「神明」缓缓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
然后,一只由温暖光芒凝聚而成的丶半透明的大手,带着令人心安的柔和光晕,轻轻抚上了她沾满灰尘丶泪痕和绝望的小脑袋。
触感……是温热的。
像冬夜里突然包裹住冻僵手脚的暖水袋,像饥肠辘辘时喝下的第一口热粥,像濒死之人重新感受到的血液流动。
那股暖意,从头顶的百会穴温柔地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刺入骨髓的寒冷。
她想伸手触碰他。
沾着泥土和冻疮的丶瘦小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丶带着无比的虔诚和敬畏,向前探去。
指尖碰触到了那团温暖的光晕。
然后……穿了过去。
如同探入一片有温度的雾气,指尖传来暖意,却什麽也抓不住。
没有衣料的质感,没有皮肤的触感,什麽实体都感觉不到。
果然!
他不是人!
他是神!
是奶奶故事里讲的丶拥有无边法力的神明!是来帮我的!他真的是来救爸爸的!
她猛地收回手,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脏兮兮的小手在身前合十,仰起那张布满泪痕尘土的小脸,用尽全身的力气,泣不成声地嘶喊着:
「想!我想!求求你!神!救救我爸爸!救救他!我什麽都愿意做!让我做什麽都行!把我的命拿去也行!求求你!求求你了!」
「好。」
神轻轻颔首。
然后,他让她去仓库角落,找出那台被拆得只剩下壳子的废旧收音机。
它教她辨识那些奇形怪状的电子元件,用捡来的铁丝和从卫生所要来的废弃针头,按照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原理,一点点组装。
四十八个小时,不眠不休。
手指被划破,冻得僵硬,眼睛熬得通红。
干校的看守以为这孩子疯了,对着空气说话,摆弄一堆破烂。
第三天凌晨,那台用破烂拼凑出来的丶简陋得可笑的「机器」,屏幕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道微弱丶却规律起伏的波形。
那是父亲的心跳。
紧接着,神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时,在她面前的虚空中,光影缓缓勾勒出一株植物的形态——锯齿状的叶片,深紫色的藤蔓,不起眼的小白花,以及深埋土中丶拇指粗细的褐色根茎。
神告诉她:
「去后山,寻找这种藤蔓。取它的根茎,洗净,切片,三碗水熬成一碗。注意,根茎略带毒性,必须熬足两个时辰,去其毒性,存其药性。」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甚至能「看见」根茎切面的纹理。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丶不,是抓住神明亲自递来的丶通往生还彼岸的坚实绳索的溺水者,没有丝毫犹豫,冲进了黎明前最凛冽刺骨的风雪中。
凭藉着「神」细致入微的描述和脑海中的图像,她果然在后山一处背阴的丶覆满冰雪的岩石缝隙里,找到了那种在酷寒中依然顽强存活的丶深紫色的藤蔓。
取根,在冰河里砸开冰面洗净,用生锈的镰刀头小心切片,生起小心翼翼的灶火,守着那个唯一的破陶罐。
四小时,一分不差,眼睛熬得如同兔子,紧紧盯着罐中翻滚的褐色药汁,小心控制着灶膛里微弱的火苗。
当那碗浓缩了所有希望丶散发着奇特苦涩气味的药汤,被一点一点喂进父亲乾裂的嘴唇后……
奇迹,发生了。
父亲额头上那烫得吓人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感的速度缓慢消退。
虽然人还未清醒,但胸膛的起伏明显变得深沉而有力了一些,那折磨人的哮鸣音,也显着减弱了。
那一刻,十三岁的秦淑仪再次跪倒在土炕前,对着虚空,重重地丶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丶咚丶咚」三声。
很疼。
但她心里那盏名为「信仰」的灯,却被这疼痛和眼前真实的奇迹,彻底点燃了。
从此,再未熄灭。
那个「神」,不仅拯救了她父亲的性命。
更在她往后漫长而灰暗丶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干校岁月里,成为了照亮她整个冰冷丶荒芜丶令人窒息的世界的……
唯一的光。
唯一的温暖。
唯一的,神。
干校岁月漫长而灰暗。
白天,是繁重到让人直不起腰的体力劳动,是无休无止的「思想学习」和批判大会。
夜晚,当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当北方在旷野呼啸,当老鼠在墙角窸窣作响……
才是她隐秘的丶真正的救赎时刻。
神在夜深人静时,像一位最严厉也最博学丶最耐心也最神秘的导师,为她系统授课。
没有教材,没有黑板,没有纸笔。
所有的知识,直接在她脑海中形成清晰的概念和图像。
从最基础的数理化公式,到当时国内几乎无人涉足的分子生物学前沿。
她像一块乾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
把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用捡来的烟盒纸丶废报纸,偷偷记录下来,藏在墙缝里丶枕头下。
「神,为什麽你会来到我身边?为什麽会选择……帮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
她曾胆怯地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回答: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你。」
她愣住了。
「你的眼睛,天生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微观世界的秩序。你的头脑,拥有理解生命最精妙丶最复杂密码的天赋。而你的心……」
这一次的停顿,让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然后,她听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丶极其温柔的语调:
「你的心足够坚韧,能承受常人难以想像的压力与黑暗。」
「也足够……温暖。在见识过最深的恶意与冰冷后,依然愿意去相信丶去拯救丶去给予。」
最后,那句话,如同最古老的预言,也如同最郑重的嘱托,深深烙印进她十三岁的丶尚未完全成型的灵魂:
「我,替那些未来会被你的知识丶你的双手丶你的仁心所拯救的人……」
「提前感谢你。」
她独自跪在土炕边,久久无法动弹。
那句话,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反覆回荡丶碰撞丶回响,激荡出无穷的力量。
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神谕。
它成了契约。
成了灯塔。
成了支撑她走过往后数十年风雨丶坎坷丶荣耀与孤寂的,最坚固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