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玥的背影,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红红的。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但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真的?」
她问。
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徐云舟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
「真的。」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沈明玥看着他的虚影。
看了很久。
久到睫毛上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坠落在胸前鹅黄色的裙摆上。
她没有追问。
没有说「大叔你在骗我」。
没有戳穿他那个虽然专业丶但她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
她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说:
「大叔,我想回家。」
「我想妈妈爸爸了。」
她没有说:
他们天天给我发消息,让我注意身体,别累着,多吃点,早点睡。
她也没有说:
大叔,你说假话的样子虽然很专业,但是,我能感受出来。
我就是能感受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
可能是你教我的那些微表情,全用回你自己身上了。
可能是你回来之后,看我的眼神……
比以前单纯清澈。
而且充满太多的怜惜了。
秦淑仪一直站在病房门边,安静地听着。
此刻她走上前来,把手机递到沈明玥面前,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丶温柔的笑意:
「对了,小沈。」
「你真是个幸运的孩子。」
「看看这个新闻。」
沈明玥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刚刚发布的联合声明。
前新生代创始人林若萱丶平菇科技总裁周知微联合签署。
【关于资助罕见遗传性疾病LAMB2相关研究的公告】
「我们承诺:」
「全额资助全球范围内所有LAMB2基因c.619C>T纯合突变患者的医疗费用与科研攻关。」
「包括但不限于:常规治疗丶靶向药物丶基因疗法丶康复护理及临终关怀。」
「终生。」
「不限国籍,不限地域,不限年龄。」
「不限任何条件。」
「因为我们相信:」
「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每一轮月亮,都应该发光到最后一秒。」
沈明玥盯着屏幕。
盯着那两行并排的签名。
盯着那个刺眼的:
「月亮」。
她的眼眶,一瞬间又红了。
她看向秦淑仪。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
「秦阿姨……」
「谢谢您。」
然后,她转向病房里那几位一直安静守候的年轻医生和护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谢谢你们。」
她顿了顿。
目光越过所有人。
落在徐云舟虚影的方向。
那道光,只有她能看见。
她看着那道半透明的丶安静悬浮在空气中的虚影。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谢谢主人。
谢谢你在那麽久以前,就开始为我铺路。
谢谢你让那麽厉害的人,都来帮我。
谢谢你……
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可是……
可是我真的好累。
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
消失。
离开京州的前一天。
沈明玥说,想去一个地方。
徐云舟问,哪里?
她说:
「太平陵。」
「我想去看看太平女帝。」
太平陵,位于京州以北六十公里。
是明朝太平大帝朱媺娖的长眠之地。
她没有葬在明二十六陵。
因为她在临终前留下遗诏:
「朕再造山河,无愧列祖。然终是女子之身,不便惊扰先帝陵寝。」
「另择吉壤,不起高坟,不树丰碑。」
「唯植松柏百株,伴朕长夜。」
沈明玥站在那株最高大的古松下。
面前,是一块朴素得近乎寒酸的石碑。
没有螭首龟趺。
没有神道石像。
没有历代帝王标配的宏伟地宫入口。
只有一块青石。
上面刻着几行字。
那是朱媺娖亲笔写的一首诗。
不是歌功颂德的丰碑。
不是俯瞰苍生的训诫。
而是一首诗。
莫问前路几多霜,且将铁骨作脊梁。
风刀霜剑皆过客,明月依旧照大江。
莫叹此身似萍蓬,自有青山待相逢。
他年若过金陵渡,一树寒梅正破冬。
沈明玥站在碑前。
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这首诗。
然后,她停在那句标题上。
《寄后世明月》。
为什麽?
为什麽太平女帝用「明月」做标题?
明明诗的内容和月亮无关。
明明整首诗都在讲风霜丶铁骨丶大江丶寒梅。
为什麽偏偏是「明月」?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松涛阵阵。
风穿过她裙摆的边缘。
她还是没有答案。
……
夜航。
回林凉的航班。
舷窗外,云海茫茫。
月亮就挂在云海之上。
大得像触手可及。
亮得像故乡的灯。
沈明玥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冷的舷窗。
她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大叔,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有的。」
他说。
「我见过。」
「跟你一样漂亮。」
沈明玥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大叔,你又哄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困意,软软的,糯糯的:
「你再哄我一次好不好……就在飞机上……」
……
飞机半夜停在了高崎机场。
林凉的夜风从候机楼敞开的门口灌进来。
带着南方初夏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清香。
是家的味道。
沈明玥推着行李箱,慢慢往外走。
候机大厅的广播响了。
不是登机通知。
不是航班延误。
是一首歌的前奏。
古筝。
琵琶。
箫声悠远,像从月宫里飘下来的。
「广寒深,桂影沉,
千年孤寂锁重门。
世人皆道长生好,
谁见姮娥夜夜心……」
是宋佳茹。
是那把清润空灵的丶被无数人模仿却从未被超越的嗓音。
穿过深夜的候机大厅。
穿过稀稀落落的旅客和疲惫的地勤人员。
穿过沈明玥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丶骤然收缩的心脏。
她的脚步,停住了。
像被钉在原地。
她听见广播里,播音员温柔的声音:
「歌后宋佳茹新曲《嫦娥》,今日零点全平台上线。作曲作词人——七月九日。」
「他说,希望所有人都像月宫仙子一样,有奔月的勇气。」
「不问归期,不惧孤寂。」
「向着自己的月亮,飞。」
好巧。
又是月亮。
沈明玥站在原地。
推着行李箱的手,慢慢松开了。
「哐当」一声。
行李箱倒在光滑的地板上。
她没去扶。
她只是站在那里。
听着那首歌。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宋佳茹那首歌,不是写给粉丝的。
不是写给任何人的。
是写给她的。
是那个叫「七月九日」的人,托歌后之口,唱给她的。
或许宋佳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唱一首关于月亮的歌,唱得深情款款,唱得万人传诵。
却不知道那歌词里的每一句,都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时空,为一个快看不到月亮的孩子,写的遗言。
还有太平大帝那首诗。
那个四百年前的女帝。
那个亲手再造山河丶铁腕杀伐丶让无数人敬畏跪拜的帝王。
有人告诉她,四百年后会有这麽一个少女,这麽一个被命运判了死刑的少女。
她会去陵前看她。
她会站在那块不起眼的青石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首诗。
她会困惑:为什麽叫《寄后世明月》?
所以,她留下这首诗。
隔着四百年的时光,对她说:
别怕。
青山会等你。
寒梅会为你破冬。
你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
沈明玥站在深夜的候机大厅里。
广播里的《嫦娥》还在唱。
旅客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小声跟着哼,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挂在落地窗外的月亮。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丶站在行李推车旁边丶一动不动像雕塑的女孩此刻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没有人知道,她用了十九秒,把四百年前的诗和此刻的歌,串成了一条完整的丶穿越时空的线。
线的这头,是她。
线的那头,是他。
他跨越四百年。
他给她写过诗。
他给她写过歌。
他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丶最顶尖的科学家丶最庞大的慈善资助。
他让一个四百年前的女帝,在临终前为她打气。
他让一个四百年后的歌后,在深夜里为她歌唱。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他把自己能给的丶不能给的,全给了她。
唯独没有告诉她——
他有多害怕失去她。
……
【注】
很多人说沈明玥太幸运了。
顶级院士给她看病,亿万富豪为她捐款,四百年前的女帝给她写诗,四百年后的歌后为她唱歌。
她的人生太多奢华。
但想想,其实我们何尝也不是同样的幸运。
没人给我们安排顶级院士。
但小时候听说某种病是绝症,长大后再听,已经可以吃药控制,几块钱一盒。
没人给我们写歌。
但想听什麽歌,看什麽电影,打开流媒体,几亿美金拍的大片,十分钟就缓冲完。
想玩游戏,几百人做七八年的巨制,手指点两下,免费下载。
想看美人。
打开手机,满屏都是。
环肥燕瘦,浓妆淡抹,静态的动态的,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
比古代任何一位皇后丶贵妃丶花魁加起来都多。
想学东西。
人类几千年的智慧,被掰开揉碎,做成15分钟一节的课,配好字幕,免费。
听不懂还能反覆拖进度条。
孔子收徒要三条腊肉。
苏格拉底临死前连个录音笔都没有。
玄奘走了四万里,半条命丢在路上,背回来657卷经。
我们今天动动手指,全都有。
此时此刻,我窗外是夜宵摊客人的笑声。
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十几块的盒饭,几块钱的饮料,自己炸的鸡排咬下去咔嚓响。
这些,是无数古代帝王将相,倾尽国力也求不来的东西。
他们发动战争,血流成河,只为抢夺一座产盐的城——
却不知道几块钱的盐,会被我们洒在炸鸡上,还嫌咸。
所以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忽然替他们难过。
那些在历史书里翻云覆雨的名字。
他们那麽用力地活。
却活不到这个,随手一点就能听见世界顶尖教授讲一堂课的时代。
活不到这个,熬夜写稿时还能吃一份热乎乎夜宵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