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后第八天。
天还没亮,城南贫民区的巷口就排起了长队。
消息是半夜传开的——华夏人要在城南施粥。
起初没几个人信。城南这个地方,别说施粥,连县衙的差役都不太愿意踏足。这片由破旧棚屋丶废弃作坊和无主坟地拼凑成的灰色地带,住着神京城里最穷的一群人:失地农民丶逃荒流民丶丧家之犬丶残废的退伍老兵。他们是帝都繁华的阴影,是朱雀大街背面的另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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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太阳刚露头,两辆闷声不响的铁壳子车就开进了城南。
车身上刷着华夏使团的标识,后面拖着两个巨大的金属灶台。十几个穿短打衣服的年轻人跳下车,手脚麻利地支上灶架丶接通管道丶点火烧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口直径一丈的大锅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锅里煮的不是米。
王猛从车上搬下一箱箱军绿色的方形包装,一边拆一边往锅里倒。
」这是压缩饼乾,过期的,放了三年了。」他对旁边好奇张望的百姓解释,」不过别担心,只是口感硬了点,营养一点没少。煮成糊糊照样能吃。」
他又搬出几十个铝制罐头,用军刀一个个划开盖子。
」午餐肉。高蛋白高热量的好东西。切碎了扔进去一起煮。」
粉红色的午餐肉被切成小块,哗啦哗啦倒进大锅。压缩饼乾已经在开水中化成了浓稠的糊状物,午餐肉的油脂和盐分在翻滚中融入其中,一股浓郁得让人头晕的肉香从锅里冲上了天。
排在队前面的人开始吞口水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一辈子也没闻过这麽浓的肉味。
」盛粥了——排队过来,一人一碗,管够!」
第一碗舀上来的时候,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汉哆哆嗦嗦地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的糊糊浓得筷子插上去都不倒,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油花间零星嵌着粉红色的肉粒。
他颤着嘴唇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浓稠的糊糊裹着碎肉滑过喉咙,高油丶高盐丶高热量的组合像一颗炸弹在空荡荡的胃里炸开。那种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热水般的暖意,从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老汉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头也不抬地往嘴里灌。碗见了底,他用舌头把碗壁舔得乾乾净净,然后抬起头,满脸泪痕。
」这……这是粥?」
」嗯,部队管它叫快餐。」王猛蹲在他面前,」还要不要?锅里还有。」
老汉愣了半天,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后面的队伍越来越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南的每一条胡同丶每一片窝棚间传开。」华夏人在施粥——有肉的粥——不要钱——管够——」
一个时辰后,队伍已经排出了三条街。
两个时辰后,通往城南的巷口全堵死了。
来的不光是城南的穷人。城东丶城北甚至城西的底层百姓闻讯而来,推着独轮车丶背着空筐丶抱着孩子丶搀着老人,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赵允安带着通商司的几个文书匆匆赶到现场时,差点被挤得迈不动脚。
」殿……殿下,这场面恐怕要出事。」主簿的脸色惨白,」顺天府尹那边已经派人来问了——说华夏使团未经报备,擅自在城中大规模聚众,违反了《京畿治安律》第十七条……」
赵允安看了看那口还在翻滚的大锅,又看了看排队的人群。
队伍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婴儿。婴儿没有哭,因为已经饿得没力气哭了。女人领到粥之后,先用嘴吹凉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进婴儿嘴里。婴儿含着那口温热的糊糊,蠕动了几下嘴巴,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赵允安转头看向主簿。
」告诉顺天府尹,这是本殿下批准的通商司公务活动。没有报备是本殿下的疏忽,回头补上。」
」但殿下——」
」没有但是。去。」
主簿苦着脸跑了。
……
然而,顺天府尹李承正并不打算给一个毫无实权的九皇子面子。
李承正是太子赵允璋一系的人。在他眼里,老九不过是皇帝丢出来堵枪口的透明棋子,通商司更像是个注定短命的笑话——能翻起什麽浪?更何况,今天华夏人在城南搞出这麽大动静,如果他不出面弹压,朝中那些言官明天就会参他一个」纵容外使聚众滋事」。
消息是他安插在城南的眼线半个时辰前递进来的:华夏人在破庙街搭灶施粥,排队的穷鬼已经堵了三条街,而且还在不停地涌来。
」三条街?」李承正坐在公堂上,放下茶杯,眉头紧皱。
三条街意味着至少两三千人。两三千个饥肠辘辘的流民聚在一起,再加上华夏人那些让人看不懂的怪异器物,一旦出了踩踏或者骚乱,整个城南都要炸锅。到时候板子打下来,不会打华夏使团——那帮人有备忘录护身——只会打他这个顺天府尹。
」叫张敬安带人去。」李承正冷冷道,」先礼后兵。让他们收摊走人。华夏使团的面子可以给,但不能开这个口子。今天施粥,明天施药,后天是不是要施官?」
他的幕僚犹豫了一下,」府尹大人,九殿下那边已经放了话,说这是通商司的公务……」
」他说是公务就是公务?」李承正冷笑一声,」通商司的公文走过六部审批吗?有内阁盖印吗?一个连衙门都是临时借的衙门,发的文书跟废纸有什麽区别。去,三百人,带齐水火棍。」
午后未时,一队约三百人的顺天府衙役出现在了施粥点的街口。
他们从内城鱼贯而出,沿着南城的主街一路行来。三百人的队伍走在窄巷中,水火棍敲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就像一阵沉闷的战鼓。沿途的百姓纷纷闪避,像避瘟神一样贴着墙根缩成一团。
消息一层一层地传到了施粥点。
」衙门来人了——」
」好多差役——手里拿着棍子——」
」完了完了,要赶人了——」
队伍里立刻起了骚动。有人放下碗就想跑,被后面的人堵住了去路。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中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一个老汉把刚领到还没顾上喝的那碗粥紧紧护在胸前,缩在墙角,像是在护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领头的是顺天府同知张敬安,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瘦高男人。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场面,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本官奉府尹之命,命尔等立即停止聚众滋事,遣散人群。限一炷香内清场,否则以扰乱治安之罪论处。」
排在队伍前面的百姓慌了。他们怕饿,怕冻,但更怕官。衙门的棍子打在身上,那是要命的。
队伍开始骚动。有人试图离开,有人死死抱着碗不肯放。一个老太太双手护着刚盛的半碗粥,嘴里喃喃着」让我喝完这口,就这一口……」
张敬安不耐烦地一挥手。
」清场。」
三百衙役手持水火棍,齐步向前推进。
第一排百姓被棍子戳中了后背,惨叫着向前倒去,碗摔在地上,粥洒了一地。后面的人群发出恐惧的尖叫,拼命向后退。踩踏在所难免——有人摔倒,立刻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过。
一个孩子的哭声尖利地划穿了嘈杂。
王猛站在灶台旁,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猛子——」宋鹤拉住了他的胳膊。
」放手。」
王猛甩开宋鹤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对着耳麦低声说了三个字:
」列阵。」
两秒后,施粥点后方停着的那辆铁壳运输车的后门轰然打开。
四架昆仑-III型外骨骼装甲踏出了车厢。
每一架都有两米四的高度,钛合金关节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峻的光芒。它们的胸口亮着淡蓝色的弧形指示灯,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如同野兽的喘息。四架装甲以标准战术队形展开,一字排开,挡在了百姓和衙役之间。
大地在金属足底的踏击下发出沉闷的震动。
三百衙役齐齐愣住了。
张敬安的马受了惊,嘶鸣着原地打了个转。他死死抓着缰绳,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看着那四尊钢铁巨人——
上次见到这种东西,还是在签约大典上。那一次,它们站在华夏使团的身后,像沉默的山岳。而这一次,它们站在了一群穷人的身前。
王猛走到装甲队列的正中间,叼着一根棒棒糖,对着面前那个瑟瑟发抖的顺天府同知,露出了一个牙白得刺眼的笑容。
」这位大人,你刚才说什麽来着?清场?」
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身旁装甲的小腿。
」来,清给我看看。」
张敬安的脸白了。
他不是武者,只是个文官。面前这四尊铁人中的任何一个,都能在三秒内把他连人带马碾成浆糊,他很清楚这一点。
」你……你们胆敢——这是大乾京师,你们——」
」大乾京师怎麽了?」王猛的笑容不变,但声音冷了下来,」你们京师的规矩是饿死人不犯法,施粥就是聚众滋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米四的装甲同步向前迈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这锅粥,今天任何人都可以来喝。谁饿了就来,喝到饱为止。谁敢伸手拦——」
他收起了笑容。
」我不介意让你们见识见识,华夏人保护老百姓的决心。」
张敬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猛地一扯缰绳,掉转马头,带着三百衙役灰溜溜地退走了。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鼓了一下掌。
掌声像雨点一样蔓延开来。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那四架装甲磕头。
」天兵!天兵显灵了!」
」华夏人是好人!华夏人帮我们赶走了狗官!」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挣脱了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昆仑-III的面前。她仰着脏兮兮的小脸,伸出手,踮起脚尖,摸了摸装甲冰冷的金属手指。
装甲里的驾驶员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弯下了那具钢铁身躯,伸出巨大的金属掌心,在小女孩的头顶轻轻碰了一下。
小女孩咯咯笑了。
王猛扭过头去,用力地眨了眨眼。
远处,赵允安站在巷口,全程都看在眼里。
他的笔记本上原本写了很多字,但此刻他把那些字全划掉了,只在空白处重新写了一行:
」力量应该用来保护什麽人?」
……
当晚,梁德辉在使馆里接到了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顺天府尹李承正的抗议书,措辞严厉,指控华夏使团」越权干涉大乾内政」丶」纵容武装威胁朝廷命官」,要求立即撤走」铁甲巨人」并正式道歉。
第二份是九皇子赵允安的亲笔信,只有一行字:
」梁先生,明天的粥,我来出米。」
梁德辉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顺天府的抗议书背面写了一行回覆:
」收到。装甲数量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