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德温国王的军队从外约旦回到耶路撒冷,他想找里昂说一说在卡勒堡的见闻,却从焦虑不安的玛丽亚太后口中得知他已经好几天不在行宫过夜了。他派出巴利安去寻找,最终在专门留给王室工匠打造盔甲器械的匠作区域一间临时改造的石室内找到了他。
石室内,空气灼热而粘稠,弥漫着砂石丶草木灰和汗水混合的怪异气味。这里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一个刚刚遭受过蹂躏的战场。墙壁被烟熏得漆黑,地面散落着碎裂的坩埚残片和五颜六色丶形态扭曲的玻璃疙瘩,记录着一次又一次惨烈的失败。
巴利安进来时,里昂此刻正死死盯着眼前一座经过他粗略图纸指导丶由工匠们勉强搭建起来的新型窑炉。炉火正发出沉闷的轰鸣,这是他坚持要求达到的「更高的温度」。他汗如雨下,身上的亚麻衬衣早已沾满污渍,紧紧贴在身上。
雅阁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堆满工具的木桌上。他依旧穿着骑士团的罩袍,但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沾着不知是酒渍还是上一次实验崩溅上的玻璃渣。他手里甚至拿着一个酒囊,时不时灌上一口。
巴利安挥了挥手,试图拂去扑面而来的粗粝尘埃。他靠近雅阁,低声询问道:「你们在干什麽呢?」
雅阁瞥了里昂一眼,一脸无奈,苦笑道:「谁知道呢?自从一周前对付完祸害那个大胡子商船的海盗回来后,就跟我抱怨桅杆上负责侦察的水手发现敌情的速度太慢,说要不是我们实力碾压,我们早就被打个措手不及了。然后就一直嚷嚷要造一个能更好观察敌情的东西,就跑到这里来祸害这些可怜的工匠们了……」
里昂口中所谓观察敌情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大航海时代几乎人手一个的单筒望远镜。而要制造这种望远镜就需要高精度的玻璃。作为普通人的他只能隐约记起二氧化矽丶纯硷丶石灰石丶关键性的二氧化锰这些材料以及初中物理的光学原理。
然而,知道与做到之间,横亘着一条名为「工艺」的鸿沟,这条鸿沟需要用无数次失败丶无数第纳尔,以及动摇的信心来填充。
「还要加温!」里昂对着负责掌控火候的老工匠喊道。
老工匠马库斯,一个从阿莫里国王时期就在任职的玻璃匠,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恐惧。「殿下!不能再加了!这炉子……这炉子从来没烧到过这麽烫!神灵在上,它会炸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是一锅绿色的丶冒着泡的恶魔汤汁了!」他口中的「恶魔汤汁」,正是指熔融状态下,因铁杂质而呈现出浑浊绿色的玻璃液。
「那不是恶魔汤汁,马库斯,那是钱!是未来!」里昂反驳道,但心底同样在打鼓。他记得教科书上说二氧化锰能脱色,但具体比例是多少?加热时间要多久?该死的,他当年为什麽不去看多几本网文穿越小说,反而天天窝在宿舍打游戏!
对失败的恐惧如同这室内的热浪,一波波冲击着他看似自信的外壳。他害怕,害怕投入这麽多辛辛苦苦赚来的第纳尔,最终只换来一地毫无用处的彩色垃圾。
「嘿!马库斯,让你加温就加温!」雅阁的声音悠悠响起,「炸了就炸了,听个响儿也不错!总比看你弄出这些像沼泽里捞出来的绿石头强。」他朝着里昂挤挤眼,「小子,别摆出那副棺材脸,就算失败了,我们也至少知道了哪种法子行不通,对不对?」
雅阁对里昂这些异想天开的念头,非但没有丝毫排斥,反而抱着一种欣赏马戏表演般的浓厚兴趣。这小家伙从小就鬼点子一堆,他很期待里昂的成果,即使失败了也没关系,那不过是通往有趣结果的必经之路。
察觉到巴利安进来的里昂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问道:「王上回来了?」
「是的,殿下,确实如你所料,不过那个先不谈,」巴利安狐疑地看着这一切,迟疑问道:「殿下,请恕我直言。您最近投入了大量的第纳尔丶人力和时间,就是为了这……这堆毫无美感的玻璃?对抗萨拉丁需要的是坚固的铠甲丶锋利的刀剑,是可以依赖的盟友,而这种如同孩童玩弄泥沙般的游戏……」
巴利安倒是心直口快。工匠们虽然不敢像巴利安这样直接质疑,但眼神中也大多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们世代相传的手艺,在这个少年王储古怪的命令面前,显得无所适从。
「这不是游戏哦,巴利安。」里昂强迫自己转过身,目光迎向那双充满质疑的眼睛。他必须显得成竹在胸,哪怕内心虚得厉害。「这是武器。一种能让我们在萨拉丁的骑兵冲锋之前就看清他们阵型的武器。一种能让我们在海盗的帆影还只是天际线上的一个小点时,就发现他们的武器。」
「用玻璃?」巴利安心中疑云密布,「真能有这麽神奇?」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转向马库斯,语气不容置疑:「投入『黑粉』!按我说的比例,现在!」
马库斯看了看里昂,最终一咬牙,用特制的长柄铁勺,将一定量的软锰矿粉末,颤抖着投入了那翻滚中的绿色「恶魔汤汁」中。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工坊里只剩下火焰的咆哮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里昂的内心在疯狂计算着时间,回忆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比例错了吗?温度够吗?杂质除尽了吗?每一次脑海里闪过的疑问,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里昂猛地喊道:「停火!准备退火!」
窑炉的火焰被逐渐控制,减小。当坩埚被巨大的铁钳小心翼翼地从馀烬中取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
坩埚中的玻璃液,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浑浊绿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一种淡淡的丶近乎无色的琥珀光晕。虽然还远谈不上清澈如水,但与之前那些不是深绿就是布满气泡的失败品相比,已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