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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提尔的威廉

    鲍德温的寝殿内,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人影拉长又缩短。

    年轻的国王正伏在桌案前,出神地注视着身旁的威廉主教。老主教手中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似乎能让鲍德温暂时忘却病痛与国事的烦忧。巴利安走进来时,鲍德温甚至没有察觉。

    「王上?」巴利安低声唤道。

    「啊,巴利安。」鲍德温像是从梦中惊醒,转过头,空洞的目光在巴利安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随即闪过一丝困惑,「里昂呢?你没把他带来?」

    「王上,」巴利安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殿下被太后拦下了。我找到他时,他正在老工匠马库斯那里……鼓捣一些奇怪的东西。他说,是在研究一种能在千里之外侦查敌情的装置。」

    「马库斯?我知道他。」鲍德温的声音里透出些许好奇,「他和马库斯在研究什麽?」

    巴利安的脸上掠过一丝为难:「王上,不仅我对那东西一无所知,就连干了几十年的马库斯也完全摸不着头脑。说真的,那场面看起来……就像是在玩泥巴。」

    鲍德温似乎被这个说法逗乐了,面具微微转向巴利安:「玩泥巴?那泥巴玩得怎麽样了?」

    一直在专注书写的威廉主教,此时也停下了手中的鹅毛笔,带着几分好奇望向国王。

    巴利安思索片刻,谨慎地答道:「他们似乎造出了一种玻璃液,一次比一次透明。殿下说,只要保持这个势头,再过几天就能看到相对完美的成品了。之后我便带着殿下来见您,结果在路上被太后拦下。她先打发殿下去沐浴,然后……」

    「然后什麽?」

    「然后殿下就在浴池里睡着了。」巴利安的脸上写满了无奈,「恐怕他得明天才能来见您了。」

    鲍德温的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但他身旁的威廉主教却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作为国王的老师,威廉已经很久没有露出如此真切的笑容了。

    「老师,很久没见您这样笑过了……」鲍德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调侃,「是什麽让您如此开怀?」

    威廉主教生于1130年,年过半百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这些岁月的痕迹却因笑意而舒展开来,仿佛让他年轻了数十岁。他慈爱地望着鲍德温,语气悠远:「没什麽,王上。只是您对待里昂殿下的态度,让我想起了您的父亲。」

    「父亲?」

    「是啊,王上。」威廉感慨道,「当年您的病情……让许多贵族和教廷中人心存芥蒂。但阿莫里国王深爱着您,为了您,为了不让您如他们所说的『坠入地狱』,他排除万难,忍受非议。」老主教的目光变得深邃,「从里昂殿下抵达耶路撒冷后的种种作为来看,您对他的付出与包容,恐怕不比当年阿莫里国王对您的少。」

     「是吗?」鲍德温心神微动,若有所思。他轻轻挥了挥手,「巴利安,你先退下吧,明天再带里昂来见我。」

    巴利安躬身告退,寝殿内重新只剩下师生二人。

    鲍德温转向威廉,语气平静:「看来,老师话中有话。」

    威廉低下头,迟疑片刻后说道:「王上,我无意冒犯。但关于这件事,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自从一年前那场宴会之后,我就一直心存疑虑……」

    鲍德温淡然道:「您是指里昂?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耶路撒冷未来的国王,有什麽可疑虑的?」

    威廉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王上!请原谅我的冒犯,但王室宫廷的所有记载,包括教堂的受洗记录,都找不到任何关于里昂殿下的信息!若立他为王储,甚至继承王位,他的身世根本经不起有心人的查验。这……这可是对天授王权的亵渎!」

    鲍德温并未动怒,面具后反而传来近乎轻松的笑声:「记载或许遗失了,受洗也可能是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完成。没有记录,不代表没有血统。至于您说的那些事——私自出海,招降海盗,还有花大把第纳尔玩『泥巴游戏』……」

    他顿了顿,继续道:「耶路撒冷本就不缺异教徒,里昂招降的那个海盗,现在不是已经成了虔诚的基督徒?至于他花的那些第纳尔……」鲍德温自嘲地笑了笑,「这两年来王国的财政改革,您也都看到了。您可从没教过我这些,您猜这是谁的主意?」

    「这……」威廉的脸上写满了惊骇。

    「老师,不必多说了。」鲍德温抬手制止了威廉的追问,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您是我的老师,我不妨直说。您刚才说我待里昂如父亲待我,说得很对。在某种意义上,我和里昂是一类人。他因血统遭受质疑,我因麻风病遭受质疑——在世人眼中,我们都没有资格成为国王。」

    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但是,我的父亲认可了我,即使我被上帝『诅咒』;同样,我认可里昂,即使他的血统在你们看来不清不楚。后来,我向世人证明,父亲的选择没有错——我在蒙吉萨战胜了萨拉丁。我也相信,里昂能比我做得更好。」

    「王上……」威廉的声音开始哽咽。

    鲍德温轻轻拍了拍老师的肩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伤感:「您不是宫廷史官麽,自戈弗雷以来,王国的历史您写了多少?恐怕我活不过25岁了,王国在我死后的命运将由您见证和记录。我选择里昂究竟是功是过,由将来的您定夺。若他真能带领王国走向鼎盛,我相信您自会为他的正统引经据典。若是王国走向覆灭,那也许从我父亲选择我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场错误……」

    「老师,不要再为过去的记载顾虑和担忧,向前看。」鲍德温语气的伤感转瞬即逝,变得平静而深邃,「本来还想着里昂和罗马皇帝有旧,可以问问他的意见,现在只好由我们自己,继续思考眼前这封信件的措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