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私人会所顶层。
沈聿坐在主位。
他脱了西装,只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
袖口随便卷了上去。
手指头夹着根烟,火星一闪一闪的。
屋里太暗了,就那点红光能看出他心情不好。
刚打赢了一场翻身仗。
庆功酒还没喝呢。
一盆冷水就浇下来了。
“老大,这次玩的真够大。”
坐在他对面谢忱率先打破了沉默。
谢家的混世魔王,今天没了一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
他晃着手中的威士忌,“于老头这次连脸都不要了,老大,你这招釜底抽薪,他怕得气疯。“
“不止气疯,他更是怕了。”
季云飞,京城兄弟团的“大脑”,掌管着最隐秘的情报网络。
他在面前的笔记本键盘上飞快的敲击几下,将屏幕转向众人。
“这次能一招制敌,不仅是因为我们反应快,更是因为他们蠢,太轻敌。以为一个学术构陷就能让你伤筋动骨,留下太多数字尾巴。”
“他们的防火墙是军用级别的,但还是漏了一个端口。我的人从一个离岸服务器的缓存数据里,逆向追踪到了资金流向,拼出了完整的数据链,从那封伪造的邮件,到马建国和他那个所谓‘海外学生’的资金往来,就只用了三个小时。”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
“对于老头那种人,这种低级失误最要命。他现在不仅要担心怎么保马建国这颗棋子,更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所以,他现在只想切割,顾不上反击了。”
谢忱吹了个口哨:“那就好,这一仗打得漂亮,够那老东西喝一壶了。”
沈聿依旧沉默。
他将手机滑到桌子中央。
屏幕亮起,一张照片和一行字,让包厢的空气瞬间凝重如铁。
照片里,林知返正坐在咖啡馆的窗边看书,恬静的侧脸沐浴在阳光下。
但在照片的角落,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镜头正对准她。
照片下方,是冰冷的威胁:【沈司长,你的软肋,很漂亮。】
“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一直像个隐形人似的陆征开了口。
这位刚从西南边境线轮换回来的特种部队指挥官,手里正擦着一把军用匕首。
他是四人中话最少,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陆征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漆黑如鹰隼般的眸子锁住谢忱。
谢忱一愣:“什么意思?老陆,你别吓唬人,这都绝杀局了。”
“狗急跳墙。”
“陆征说的对,谢忱,你太乐观了。”
季云飞将屏幕再次推向中央,这次显示的是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和一段经过变声处理的音频波形图。
“这是在论坛事件结束半小时后,截获的一段加密通讯。来源是于家那个小儿子控制的一个离岸基金会,接收方……是东南亚某个‘清理者’组织的中间人。“
“清理者?”谢忱握着酒杯的手猛的一紧,“买凶?”
季云飞直接按下播放键。
“A计划失败,目标人物背景复杂,无法通过常规手段处理。启动B计划,不惜一切代价,切断源头,哪怕是……物理上的消失。”
音频戛然而止。
谢忱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看向桌上那张照片,再看向沈聿,声音发紧:“疯了吧?在京城动这种心思?”
陆征抬头:“他们不敢在明面上。”
陆征眼眸锁住沈聿。
“物理绑架。”
“制造意外。”
“收买她身边的人。”
他将匕首“锵”地一声插回刀鞘,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大,千日防贼,防不胜防。”
“以前他们针对你,只是用政治手腕,因为你是沈聿,你身后站着沈家,整个系统。”
“你身上穿着防弹衣,他们打不透。”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没有防弹衣,她在明,你在明。”
“但敌人,永远在暗。”
陆征的话像一个个血淋淋的画面,在沈聿脑中疯狂闪现。
失控的卡车冲向过马路的她。
戴口罩的路人把针管刺进她的手臂。
她公寓的窗外燃起大火……
“他们有一万种方法,”陆征的声音冷得像刀锋,“制造一场‘意外’。”
“我们的人可以二十四小时跟着,但只要有一秒钟的疏忽,只要有一次漏洞……”
“那就是万劫不复。”
“对于老头来说,只要毁了她,就能让你乱起,让你疯,那就是他翻盘的机会。”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是你的软肋,一个露在外面、没有任何防护的,致命软肋。”
陆征的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在沈聿的心口。
他想起昨晚,她还窝在他怀里,小声抱怨他西装上的烟味,却又把脸埋得更深。
只是那一晚的温存,转眼就可能变成催命的符咒。
想起她在论坛上被千夫所指时的孤立无援。
她说:“沈聿,我不怕。”
她不怕。
可他怕了。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来自权利的倾轧不是来自对手的阴谋,而是来自一个无法承受的假设———失去她。
他以为只要自己站的够高,就能为她遮蔽所有的风雨。
现实却给了他最狠的一记耳光。
正是他,把她推到了风暴中心。
“谢忱。”
沈聿开口了。
谢忱心里咯噔一下:“在,你说。”
“如果刚才陆征说的那些发生了……”
沈聿抬头看向谢忱,又看向季云飞和陆征。
“如果她真的因为我,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假设。
如果林知返出事,沈聿会疯。
他会拉着整个京城,甚至把天捅个窟窿,来给她陪葬。
那就不再是政治斗争,而是一场毁灭所有人的灾难。
沈聿看着季云飞微颤的手指,看着陆征暴起的青筋,再对上谢忱那充满惊惧和担忧的眼神。
他们在怕。
不只是怕林知返出事。
更是怕他真的会疯,怕他会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保护她,竟然等于……保护他自己不走向毁灭。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与荒谬。
“所以,不能赌。”
沈聿轻声说道。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孤峭,挺拔且萧索的影子。
“陆征说的对,她是我的软肋。”
“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她还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那些人就会源源不断的扑上来。”
“无论怎么防,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我赢了一次,不代表能赢一万次。但我只要输掉一次,就是输掉她的命。”
沈聿猛地转身,背对着窗外那片他曾经想带她一起俯瞰的万家灯火,每一个闪烁的霓虹,此刻都像嘲讽的眼睛。
他面对着自己的兄弟,声音里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
“我要送她走。”
谢忱“豁”的一下站起来,带翻了椅子。
“你疯了?送她走?去哪?这可是林知返,她那个性子,你觉得她会做个逃兵?”
“不是做逃兵。”
“是战略转移。”
季云飞迅速反应过来:“你想……把她送出国?但这得有个合理的理由,还得切断所有线索。”
“我会给她一个理由。”
沈聿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痛楚。
“一个……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
“让她恨我,怨我,只要能让她立刻、马上,从这个漩涡里消失。”
“云飞,启动瑞士那个空置的信托基金。永久中立国,安保和隐私保护全世界最严密。”
“明白,那个基金本来就死为了应对极端情况准备的,资金链完全独立,查不到你头上。”
“陆征。”
陆征站直身体:“到。”
“挑两个最干净的人,身手最好,背景最白,以后跟着她。不能让她发现,除非……遇到生命危险。”
“是。”
安排完这一切,沈聿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回椅子里。
林知返。
对不起。
我说过要带你看这万里江山,说过要和你并肩作战。
但现在,我得亲手把你推开。
推的远远的,远到连我自己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
只有这样,当我把这京城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时,才不会有一滴血,溅到你洁白的裙摆上。
谢忱看着沈聿那副样子,心里难受得慌,忍不住问一句:
“老大,你想好了?这一送走,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万一……”
“没有万一。”
沈聿打断他,目光坚硬如铁。
他拿起桌上的威士忌,仰头灌下。
最后那两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那决绝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所有人:
他不需要她陪自己赢。
他只要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