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爪子拿开，这玩意儿是你能碰的？”
“砰！”一本死沉的精装书被使着狠劲儿砸在桌上，震得厚重实木桌板嗡嗡直响。林知返搁在手边的水杯跟着一蹦，水花都溅了出来。
图书馆北区的角落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地上的声。
林知返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眼神顺着那只涂着骚包法式美甲的手指往上挪——一个穿着小香风外套的女生，鼻孔快翘到天上去了。
呵，原来是熟脸呀。
不就是昨天酒会上，跟在那个俄国大小姐安娜屁股后头，屁颠屁颠提裙摆的那位吗？一条养得油光水滑的哈巴狗。。
“这位置是你家祖坟啊？上面刻你名了？”
林知返压根没动，手还大爷似的搭在书脊上，半点要挪开的意思都没有。
她刚相中这本讲叙利亚地缘政治的参考书，好家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喂，跟你说话呢！”那女生双臂抱胸，下巴抬得更高了，“这里是A类资料区，只有在学院待满一年的前辈才有优先使用权！你这种不知道从哪个后门混进来的大肚婆，滚去D区看小人书吧，那儿才适合你！”
周围几个假装K书的学生“噗嗤”一声没憋住，暧昧的窃笑声此起彼伏。
没人说话，但那一道道目光跟手术刀似的，一刀刀全往林知返身上剐。
这要是放两天前，林知返八成当场就怂了，像个受气包似的灰溜溜挪窝。
但昨天索菲亚那盆兜头浇下的冷水，是真他妈的提神醒脑。
俗话说人至贱则无敌，可她现在觉得，人要是横起来，鬼都得绕着道走。
“优先权？”林知返的手指在桌面上“哒、哒”敲了两下，动静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砸地，“学院章程第三条第二款，所有在籍学生，对馆藏图书拥有同等借阅权。请问你是哪朝的前辈？大清朝来的？脑子里那块裹脚布还没拆利索？”
“你——！”女生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少他妈跟我拽词儿！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只要去教授那儿提一嘴……”
“你去啊。”
林知返猛地站起身。
“刺啦——！”
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一道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噪音，跟指甲玩命刮黑板似的，刺得在场所有人头皮一阵发麻。
她身上套着宽松的大衣，根本看不出身形，可这一个月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练出来的那股子狠劲儿，愣是把对面那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逼得往后缩了半步。
“反正我光脚的，不怕你穿鞋的，闹到院长那儿我也不怵。”林知返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对方脸上，“倒是你，要是让索菲亚教授知道，有人敢在她的地盘上搞校园霸凌这套……你猜猜，是直接让你卷铺盖滚蛋呢，还是给你来个全行业封杀？”
女生的脸“唰”一下，白得像刚刷的墙。
“索菲亚”这三个字，在日内瓦这片地界，比撒旦的名号还好使。
“行……你够狠。”
女生咬着后槽牙，一把抓起桌上另一本她也想抢的《中东局势分析》，那架势恨不得抓的是林知返的脖子，眼里淬满了毒，“让给你这种穷鬼，老娘还嫌晦气！”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那脚步声，每一步都像在跺脚骂街，充满了气急败坏。
周围看热闹的见没戏唱了，也都讪讪地把脑袋转了回去。
直到那高跟鞋声彻底消失，林知返才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咚”一下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她摊开手，掌心里已经湿成了一片汪洋。
妈的，全是装的。
她现在腿肚子还在转筋。
一堆被那女人翻得乱七八糟的书里，就剩下一本被嫌弃地推到角落的黑皮书。
没书名，没索引号，啥都没有。
封面上只烫着一个银色的LOGO，像一滴泪，又像一把刀——一朵从骷髅头骨的缝隙里，硬生生、血淋淋挤出来的白色鸢尾花。
“得，就你了。”
林知返有点脱力地把它捞过来，翻开了第一页。抢不到香饽饽，那就从犄角旮旯里捡漏。沈聿以前总念叨，真正要命的情报，全他妈藏在没人看的垃圾堆里。
“嘶……”
书页翻开的瞬间，林知返倒抽一口凉气。
这他妈是本摄影集。
还是那种尺度大到在国内能直接给你连人带网站一起404了的顶级一手战地记录。
粗粝的黑白照片，颗粒感糙得能把人眼睛剌出血。
断壁残垣后头，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珠子直勾勾瞪着天空；阴冷潮湿的防空洞里，孩子手里那块长了绿毛的面包；还有被炮火削掉半边的婚纱店橱窗，假人模特身上那件染血的婚纱……
那个镜头，太冷了。
冷得不像在拍人，像是在拍一堆等着在显微镜下被切片的冰冷细胞。
可偏偏就在那种能把人冻僵的极致冷酷里，又藏着一种能把人心脏活活捏爆的，滚烫的慈悲。
林知返看着看着，指尖都在发颤。
这摄影师绝对是个疯子，纯的，不要命的那种。只有把相机架在死神的镰刀尖上按快门，才能拍出这种直冲天灵盖的压迫感。
她一口气翻到封底。
干干净净。
作者简介那栏，就两行字，外加一张一看就是十几年前拍的一寸黑白照。
【KevinGu。】
【如果你无法阻止战争，那就把伤口撕开给全世界看。——26岁普利策新闻摄影奖获奖感言。】
林知返的视线，像被钉子钉死一样，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下巴光溜溜的，套着件破破烂烂的战术背心，嘴角没皮没脸地叼着根万宝路。
那眼神狂得没边，像头还没被生活揍趴下的孤狼，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嚣张地写着“老子天下第一”。
虽然轮廓比现在青涩得多，但那双眼皮的褶子，还有那个挺得有些刻薄的鼻梁……
“啪！”
林知返猛地合上书，动静大得把对面刚坐下的一个男生吓得一哆嗦。
她哪还顾得上别人。
脑子里“轰隆”一声，像有一百吨TNT被同时引爆。
怪不得！
怪不得302门口总飘着一股子洗照片的化学药水味儿！
怪不得那个神经病满屋子贴的都是尸体照片！
也怪不得他宁可天天抱着泡面啃，也要当祖宗一样供着那台比他命还贵的徕卡相机！
顾星川。
那个满嘴喷粪、拖鞋永远只穿对一只脚的邋遢酒鬼邻居……
竟然是那个消失了整整五年，江湖传闻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战壕里，连坟头草都两米高了的天才摄影师——KevinG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