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冬天,天黑得像阎王爷提前打了下班卡。
七点刚过,雪花就跟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咚、咚、咚。”
老破公寓的三楼走廊,这敲门声,那叫一个扎耳朵。
林知返站在那扇掉漆的302铁门前,手里端着个还在“呲呲”冒着白烟的大海碗。
牛肉大葱馅儿的饺子味儿,在这个遍地是奶酪火锅味儿的国家,霸道得简直不讲道理。
门里没半点动静。
林知返也不墨迹,抬手又砸了两下,砸的门板“哐哐”作响。
“咚!咚!”
“催魂儿呢?那个孙子……”
门里终于爆出一声炸雷,紧接着就是拖鞋抽打地板的“啪嗒、啪嗒”声。
“哐当”一声,门从里头猛地拽开。
一股混着显影液混合着廉价烟草的酸臭味儿,劈头盖脸就糊过来。
顾星川那张写满了“老子没睡醒,谁惹我谁死”的脸就出现在门后。
顶着个刚被炮仗炸过的鸡窝头,身上那件白T恤皱的像块隔夜的咸菜,还溅着几点可疑的暗红——说不清是番茄酱还是血。
他手里还攥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眉头拧成个死疙瘩,一口流利得跟本地街溜子没差的法语从牙缝里往外喷:
“我他妈都说了我死了!坟头草都两米高了!你们家那只只配给名媛擦屁股的野鸡杂志社别再打过来。让你那傻逼主编滚去吃屎。”
“嘟——”
他拇指一按,直接挂断,手机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精准地砸进沙发那堆破烂里。
这时,他才把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皮子懒洋洋地一掀,视线总算聚焦在面前这个只到下巴尖儿的林知返,以及她手里拿完热气腾腾的饺子上。
“哟。”
他斜靠着门框,嘴角扯出一个能拉满仇恨值的笑。
“这不是咱们那个一碰就碎的词娃娃吗?怎么,昨天红糖水喝舒坦了,今天打算以身相许?”
“爷可先说好,我这儿不收孕妇,晦气。”
林知返心里骂了句脏话,真该拿502胶水给它粘上。
但她这回居然没有炸毛。
她淡定第把碗往上端了端,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从胳膊底下亮出一本纯黑封皮、烫着银色鸢尾花的书。
顾星川脸上股子懒洋洋的嘲讽,“咔嚓”一声,碎了。
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
那一秒,林知返百分之百确定,她在他脸上看见了猫被踩着尾巴后,那种既惊又恐的炸毛的表情。
“Kevin。”
她叫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在路边叫出租车。
“鼎鼎大名的普利策获得主,晚上就靠显影液的味儿过活?”
她歪了歪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精准地锁定了那张堆满垃圾的茶几——一桶刚撕开盖子、调料包都没倒进去的泡面。
“这就是传说中‘上帝视角的占地疯子’的退休生活?确实挺摇滚的。”
“操!”
顾星川低吼一声,想都没想,饿虎扑食般伸手就来抢那本书,动作快的带起一阵恶风。
林知返早防着他。
她仗着身形娇小,腰一拧,整个人滑的像条泥鳅,“嗖”地一下就从他和门框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砰。”
她反手把大海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正好压住了那张刚显影一半、血肉模糊的照片。
“我要是你,现在就不会急着赶客。”
“毕竟这是图书本的孤本,弄坏了,赔的钱够你你喝半年的西北风,再说……”
她指了指那碗饺子。
“我不想一个人吃饭。为了这点大葱,我差点把整个苏黎世翻了个底朝天。”
顾星川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跟天气预报似的。
过了半分钟,他才不耐烦的一脚踹上门,震得天花板“簌簌”直掉灰。
“真是活见鬼了,现在的小偷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很诚实。他盯着那碗饺子,喉结跟装了马达似的上下滚动。
那股肉香太勾人了。
对一个吃了三个月泡面的人来说,这就是赤裸裸的犯罪。
“这都归我,你感动一筷子试试。”顾星川恶狠狠地抄起一双一次性筷子,在桌子上“啪”地磕齐,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烫得她龇牙咧嘴直抽气,却愣是没舍得吐出来。
林知返也不跟他客气。
她自带了餐具,从碗的另一边假期一个,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昏暗的红光下,满屋子的尸体照片和残破的底片仿佛在围观他们。这饭,吃的又诡异又和谐。
顾星川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风卷残云干掉了大半碗,这才尝尝输了一口气,看着像个活人了。
他往后一瘫,点了根烟,却不抽,就夹在指间看它自己烧成灰。
他眯眼看着她,脱掉大衣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就显了形。
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跟犯罪现场似的房间里,那个孕育着新生命的肚子,显得是那么刺眼,又那么讽刺。
“那男的死了?”
他冷不丁地开口,嗓子哑得像在戳砂纸。
林知返夹着醋碟得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语气平的像一碗凉水:“为什么这么问?”
“没死能让你这幅鬼样子流落到这儿?”
“不是死了,就是跟那个俄罗斯老娘们说的一样,卷钱跑路把你给踹了。”
林知返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墙的残垣断壁,越过那些灰败的战场,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红墙黄瓦的院落。
“他活得好好的。”
“比谁都好,命比谁都硬。”
“他不来,是因为他走不开。”
顾星川挑了挑眉,脸上明晃晃写着五个大字:
“瞧,又疯了一个。”
“他在守国门。”短短五个字。
顾星川夹着烟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总有些破事得有人去干,既然他选择了站在那个位置,给十几亿人挡风遮雨……”
林知返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神清澈,没有半点刚才怼人时的狠劲儿,只剩下一篇深不见底的温柔和坚韧。
“那我就替他收我们这个小的。”
“这点觉悟要是都没有,我还不如当初直接烂在京城里,也省的出来丢人现眼。”
屋子里静的只听见烟头燃烧的“嘶嘶”声,窗外风雪“啪啪”拍打玻璃声。
他就这么定定看着她,那不是被抛弃的怨妇给自己找的台阶,那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托付和承诺。
“啧“
“一群神经病。”
他抓起筷子,在已经被他扫荡得快见底的大海碗里胡乱刨了两下。
里面还剩最后一个荷包蛋。
下一秒。
“啪唧。”
那个本该进他嘴里的荷包蛋,被重重的丢进林知返的醋碟里,溅起几滴醋星子。
接着,端起碗,呼噜呼噜把剩下的汤喝个底朝天。
“赶紧吃,瘦的跟那帮非洲难民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虐待孕妇。”
他放下碗,胡乱抹了把嘴,把脸转向一边,那只乱糟糟的耳朵,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快要滴血。
“还有。”
顾星川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像某种警告:
“别太把自己当盘菜。这世道,守国门容易,守家难。”
“你男人最好守住了。”
“不然等你生下来……”他猛地回头,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到极致的光,似笑非笑。
“我就把这小崽子挂我墙上,当你那张照片,就是我第1001张,也是最惨的一张战损照。”
林知返看着碗里那个煎得并不完美的荷包蛋。
热气熏得她眼眶一阵发酸。
她夹起来,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真他妈香。
“放心。”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你想拍?门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