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日。
“操!什么破信号?爱立信这帮饭桶。”
屏幕闪了两下,信号格还是空的,跟着就黑了。
小腹猛的一阵绞痛,像有只手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在生拉硬扯,那股劲大得要把脊椎骨都碾碎。
窗外风雪咆哮。
苏黎世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在玻璃上筑起半米高的白墙。
风声凄厉,野兽一样吼,吞了一切声响。
停电半小时,301公寓已经跟冰窖没什么区别。
林知返扣紧沙发扶手,指甲崩断了都没感觉。冷汗浸湿了额发,顺着发白的脸颊淌进嘴角,又咸又苦。
离预产期明明还有两周。
偏偏赶上这种大雪封山,叫天天不应。
羊水浸透了衣物,那点热乎气很快散了,只剩下刺骨的湿冷,有只手要把她跟孩子一起拽进深渊里去。
不行。
不能死在这。
林知返强撑着从沙发滚下来。
膝盖磕上硬木地板,闷响一声,疼的钻心。
她不管。
她用手肘撑地,拖着沉重的身体一寸寸的挪向玄关。
整栋楼就两个活人。
这时候能从阎王手里抢命的,只有隔壁那个在战地里打过滚的疯子。
三米。
两米。
“顾……顾星川……”
嗓子哑的厉害,那点求救声一下就被风雪吞了。
剧痛让眼前发黑。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十八岁那年京城的雪夜,沈聿为她披上大衣。
“沈聿……”
她念叨出声,眼泪滚下来。
清醒点林知返。
他在守国门。这里是万里之外的瑞士,是绝境。
她抓起手边的玻璃杯底座,用尽全身力气砸向302的防盗门。
“顾星川!开门!!”
“我要生了……”
话没说完,玻璃杯滑脱,碎了一地。
她整个人瘫软在门板旁,眼前一黑。
门内死寂。
就在林知返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走廊上的时候——
哐!
铁门被一脚猛的踹开。
巨响震灭了声控灯。黑暗里,浓烈的烟草味裹着暴躁的起床气扑面而来。
“闹哪出?大半夜不睡觉玩丧尸敲门?”
顾星川拎着酒瓶,骂声卡在喉咙里。
借着手机电筒那点惨白的光,他看清了门口蜷着的人影。
林知返身下,浑浊的水渍混着绛色的红,蜿蜒开来。那张平日里不饶人的嘴惨白如纸,哆嗦个不停。
顾星川瞳孔骤然一缩。
酒瓶掉在地上,伏特加泼了一地。
他身上那点慵懒褪的干干净净,那双常年半眯的桃花眼迸出骇人的戾气,像荒原上嗅到血腥气的野兽。
“操。”
他低骂一句,抄起门口那件战地冲锋衣,劈头盖脸的裹住她。
单膝跪下,指尖粗暴又精准的按上她的颈动脉。
还好,在跳。
“不想一尸两命就给老子睁眼!!”
顾星川掌心滚烫,用力的拍她的脸颊,一点没留情,“林知返!看着我!听见没?!”
林知返勉强撑开眼皮,视线里一片花,只映出一张胡茬凌乱,神色狰狞的脸。
“去……医院……”
“闭嘴!留着力气!”
顾星川弯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箍住脊背,一把将人捞起来。
他的心跳的像打鼓。
这是林知返昏迷前最后的感知。
男人的胸膛很硬,甚至有些硌人,却在这绝境里透出一股让人心安的强悍。
楼下,停在车棚里像废铁的改装牧马人轰然咆哮。
顾星川把人塞进副驾,安全带勒的死紧。
“抓稳。”
驾驶座上的人一脚油门踩到底。
牧马人像脱缰的野兽,轮胎碾碎积雪,轰的一声撞开冻住的小区铁门。金属断裂的声响撕开雪夜,刺耳的很。
林知返被震醒了点。
侧头看去,顾星川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前方白茫茫的路,眼睛亮的吓人。
暴雪跟倒下来一样,雨刮器摆的像疯了也没用,前面五米都看不清。
车身颠的厉害,每一次碾过冰棱,都像重锤砸在林知返散了架的骨盆上。
“疼……”
她死死扣住头顶的把手,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忍着!”
顾星川吼,脚下油门一分没松。
前面是急弯,正常人早刹车了,可他是敢在枪林弹雨里开皮卡跟坦克飙车的疯子。
“坐稳!”
方向盘猛打,手刹拉起又放下。
巨大的离心力把林知返狠狠甩向车门。
车尾在雪地划出惊险的弧线,卷起的雪雾有两米高,擦着悬崖护栏飘过去。
下面几十米,就是黑沉沉的日内瓦湖。
林知返没力气害怕。
剧痛又一次袭来,她终于失声喊了出来:“顾星川……我不行了……”
孩子在往下坠,身上的热气一点点散了,寒意钻进四肢百骸。
“放屁!”
顾星川单手控车,腾出一只手粗暴的攥住她冰凉的手腕,力气大的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一下疼的,反而冲淡了生孩子的折磨。
“林知返你给我听好!”
风雪里,他的声音又哑又狠,带着要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劲。
“姓沈的还在国内当缩头乌龟,你要是死在这车上,太便宜他了!”
“你敢死,明天我就抱着你儿子,把你那些破事,还有那个红墙里道貌岸然的男人的名字,全挂上CNN头条!”
“再在你儿子脸上贴个条——‘这是沈部长的种’!”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你这辈子的牺牲都成个笑话!听见没!!”
恶毒到了极点。
林知返失焦的瞳孔被这番话激的重新亮了。
“顾……星川……”
她喘着粗气,指甲在男人手背上抓出血痕,“你敢……做鬼都不放过你……”
“那就活着找我算账!”
手背刺痛,顾星川嘴角反而勾起嗜血的笑。
知道疼,知道气,就还有救。
“冲过去了!”
前面是去医院的必经之路,让抛锚的车堵死了,只剩一条窄缝。过不去就得绕路五公里,那是林知返的生死线。
顾星川眼里全是狠劲,对准那道窄缝轰死油门。
牧马人引擎爆鸣,车身侧倾,两个轮子压上绿化带,底盘蹭着山石,火星四溅。
轰隆一声巨响,车身硬生生挤了过去。后视镜被刮飞,打着旋消失在风雪里。
前方红十字标志亮着,是雪夜里唯一的灯塔。
刺啦——
车尾嚣张的甩动,横着停在急诊大厅正门口。轮胎的焦糊味冲散了清冷的消毒水气味。
保安还没来得及拦,顾星川已经踹开车门跳了下来。
单薄的T恤湿透了,紧贴着脊背。他拉开副驾车门,看向满脸冷汗,快没气的林知返。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手抖。
第一次是在战地,没拍到那个被炸飞的小孩的瞬间。
他俯身,没再骂人,而是用额头重重的顶了一下她的额头。
胡茬有点扎人,触感很真实。
“到了。”
“记住,咱们这算过命的交情了。”
然后,他转身冲着看傻了的医护人员爆出撕心裂肺的吼声,像在战场上呼叫支援:
“都瞎了?!担架!妇产科!这儿有人要生了!!”
吼声震的大厅嗡嗡响,医护人员像刚醒过神,推着车蜂拥而上。
一片混乱。
林知返被抬上推车。
推进手术室前,她费力的侧过头,在晃动的光影里最后看了一眼顾星川。
男人立在自动门中间,没穿外套,双手叉腰,胸膛剧烈的起伏。
满身风雪,狼狈的不行,却像一堵炮火都轰不倒的墙。
她动了动嘴唇,无声的说:
谢谢。
顾星川看懂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回了个不屑的中指,转身跌坐在满是泥水的台阶上。
摸出烟盒,手抖的厉害,点了三次火才点着。
“操。”
他低骂一声,把烟摔在地上。
脑子里全是林知返刚才那个眼神。
真像。
太像叙利亚那个守着战友尸体,抱着枪死在他镜头里的女兵了。
都是一群不把命当命的傻子。
“沈聿……”
顾星川仰头看着漫天的大雪,念着这个名字,眼里多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嫉妒。
“你最好配得上她这么拼命。”
手术室的指示灯叮的一声,红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