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置点在离矿区二十公里的一处背风山坳里。
这地方是个巨大的回音壁,风吹过岩石缝,呜呜的响,跟鬼哭似的。
“把火压小点!都他妈想给红蝎当靶子吗?”陆征一脚踹在一个添柴的兵屁股上。“去,把这玩意儿也给撤了,换无烟煤。”
那个小兵灰头土脸的灭了明火。
林知返抱着膝盖,缩在避风处,身上披着陆征硬塞给她的军大衣。
那大衣上带着一股不属于她的热乎气,混着点太阳晒过旧棉布的味道。
一瓶水递到眼前,没拧开。
“喝点。”
陆征在她旁边一屁股坐下,他那大块头,正好替她挡了大半的风。
“放心,没人看。大家伙都在修整装备,谁敢往这儿瞅。”
林知返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口。
水是冰的,扎嗓子。
她看着远处那些抱着枪,和着衣服睡着的兵,声音很轻:“是不是觉得我特狠?”
“把五百箱救命的药,还有几千万的矿产合同,就这么送给了一个手上沾满血的军阀。”
“狠?”
陆征从兜里摸出根烟,想点,看了看她,又塞了回去。
他捏着那个打火机,嗤的一声笑了。
“林顾问,这是战场。在战场上,能用钱和东西解决的问题,那就不叫问题。”
“你用五百箱药,换了我这三百多号兄弟不用去填那条沟。”
陆征转过头,看着她。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没了起初的轻视,反倒像在看自家大姐头......满是服气。
“说实话。”
“刚才你在那帐篷里跟那畜生谈判的样儿......”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个词儿,像极了当年的首长。”
林知返的手指顿了一下:“哪儿像?”
“都不拿命当命。都一样的......疯。”
陆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在夜色里白的反光的牙。
“当年为了那个该死的稀土项目,首长一个人去跟那帮带着猎枪的当地宗族谈。”
“那时候我也跟你那个法国保镖似的,在外面急的,差点就拉开保险冲进去突突了。”
“结果呢?“
陆征拍了大腿一巴掌:“半小时后,首长就跟那个老族长称兄道弟的出来了,手里还多了把那老头送的猎枪。”
“那股子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还嫌沉的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林知返扯了下嘴角。
那个画面,她都能想出沈聿当时那德行。
他肯定也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指不定把人算计了几百遍。
“他这几年......怎么样?”林知返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忍了一天,装了一路的高冷跟专业。
在这没人的戈壁滩夜色里,在那句“像极了当年”里,还是没忍住。
陆征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从死神手里掰回一条命的女人,此刻抱着个大水瓶,下巴缩在军大衣的领子里,那眼睛里的小心翼翼,看的他心里发酸。
“能怎么样。”陆征把手枕在脑后,往那个硬的硌人的石头上一靠,“活着呗。就是活的......不太像个人。”
林知返心口一紧,“病了?”
“没。”陆征摆摆手,“身体倍儿棒,每天六点起十二点睡,除了偶尔胃疼那是老毛病。”
陆征指了指心口,又指了指脑袋:“我说的不像人,是那方面,修道了。”
“啊!”林知返傻眼。
“你走之后,这五年。”
陆征也没管什么上下级纪律了,打开话匣子就刹不住。
“你清楚京城那帮二代圈子里,私下管他叫什么吗?”
“沈三分钟。”
噗......
林知返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
这叫什么破外号,听着跟那方面有毛病似的。
陆征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想歪了,那张黑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想什么呢,我说的是正经事儿!!”
“是在任何非工作场合,只要半径五米内出现了雌性生物,不管是名媛,是女明星,还是那种想往上贴的女强人。”
“他停留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三分钟。”
“多一秒都要黑脸。”
陆征叹了一口气。
“前年有个地产大鳄的千金,那真叫一个漂亮,都赛过电影明星,还在晚宴上那是各种制造偶遇,又是装崴脚又是洒红酒的。”
“结果我们首长怎么着?”
“他叫来了服务员,给了人家一块抹布,让人家把地擦干净,然后直接绕道走了。”
“后来圈里都传开了,说沈部长这是练了什么绝世童子功,这是要成仙啊。”
林知返没笑。
她抱着那个有些温热的水瓶子,眼眶有点发热。
三分钟。
那是他的洁癖,也是他在用最笨,最伤人的方式,守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她。
在这声色犬马,充满了诱惑跟算计的权力场上。
一个正值盛年,权势滔天的男人,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冰山,活成了一座庙。
“他就没想过......万一我不回来了呢?”
林知返低头,盯着脚边那块被风化的碎石。
“怎么没想过。”
陆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沙子磨过。
“有一回喝多了,那是真喝多了,还是谢忱那小子给灌的。”
“首长就在那露台上坐着,看着你之前住的那间厢房发呆。”
“我过去送醒酒汤。”
“就听见他在那嘀咕。”
陆征模仿着沈聿的语气,虽然不太像,但那种藏在骨子里的苦味传达到了。
“他说......要是她不回来了,就把那几棵海棠树砍了吧。”
“留着看,心烦。”
林知返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军大衣那墨绿色的布料上沁进去一小块深色。
砍树。
那个男人。
他不是心烦海棠树,他是怕自己忍不住,看着树就会想起树下那个拿着剪刀乱剪一气的姑娘。
怕那些思念长成藤蔓,把他最后一点理智给勒死。
“可第二天酒醒了。”陆征接着说,“他又请了个园艺师,专门去给那几棵树施肥。那叫一个宝贝,叶子上长个虫子都要亲自抓。”
“那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主。”
“他在给你守着呢。”
“守着那个家,守着那些花,守着那条让你回家的路干干净净的,不让一点脏东西沾边。”
陆征转头,很认真的看着她。
“所以啊,林顾问。那天在车里,首长让给你带话,说缓缓归。”
“那是他怕你出事,怕你急中出错。”
“但他心里。”陆征指了指北边的星空。“他恨不得你长出翅膀,现在就飞回去。”
林知返抬起头,擦掉了脸上的水渍。
她看着那片被战火映红了半边的夜空。
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冷冷的挂着。
但她好像看见了。
看见了万里之外,那个四合院的灯火,看见了那个男人,可能正站在那棵海棠树下,也这样抬头看着天。
孤独,倔强,守着一份男德典范的寡。
噗嗤。
她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鼻子里却冒着酸泡。
“傻子。”她骂了一句,声音却温柔的不像话。
“男德标兵啊这是,回去高低得给他颁个锦旗。”
陆征也乐了:“那是,锦旗上还得写八个大字:守身如玉,妇女......不对,妇女绝缘体。”
气氛松了下来。
那种沉重的让人窒息的思念,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有了归处的动力。
林知返站起身,把那件军大衣裹紧了些。
身上还是冷,但心里那块冰化了,化成了滚烫的岩浆。
“休息吧。”她对陆征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不管是红蝎,还是什么黑蝎。谁要是敢拦着我回家去给沈司长颁奖。”林知返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那块石头骨碌碌滚远了。“我就把他的毒牙,一颗一颗给拔下来。”
陆征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不宽厚,也不高大。
但在这一刻,和记忆里那个站在谈判桌前,为了国家利益寸步不让的沈聿重叠了。
陆征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完了。”
“这下咱们首长那家庭地位,怕是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