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的车队抵达了临时安全区,这里像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靠各个国际组织维持着那一点脆弱的秩序。
这里也像一块刚撕开的腐肉,招来了全世界的秃鹫。
林知返刚下车,就被围的水泄不通。
挂着各国媒体牌子的记者一拥而上,长枪短炮的镜头,几乎要戳到人脸上,空气里都是铁锈跟尘土的腥气。
闪光灯爆开,白花花一片,灼的人眼睛疼。
各种语言的问题混成一锅沸粥,往她耳朵里灌。
“林顾问,请问?”
“有消息说......”
“K国局势......”
陆征跟几个士兵立刻筑起人墙,把她护在身后,但还是有个人挤到了最前面。
一个高大的白人男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眼神里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他的胸前的牌子上写着名字——戴维斯,BBC资深战地记者。
他以提问尖锐,充满偏见出了名。
他把话筒快戳到林知返的脸上,语气像在审判:“林顾问,我想问,贵国这次撤侨,是不是跟卡桑将军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所有噪音:“是不是牺牲了当地人民的长远利益,才换取了车队的通行权?!”
这个问题,毒的冒烟。
他在明晃晃的暗示,东方大国在这片土地上搞“新殖民主义”。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林知返,等她回答。
陆征的脸一下就黑了,手已经摸向了腰侧。
林知返却抬手,很轻的按了按他胳膊。
她没立刻开口,而是把目光落在戴维斯胸前的记者证上,看了几秒。
随后,她出声了:“戴维斯先生,我认识你。”
她一开口,现场诡异的安静:“三年前,你在南苏丹的报道,我记得。标题是,饥饿的巨龙跟流泪的村庄。”
戴维斯的脸部的肌肉瞬间便绷紧,一脸的惊慌失措,眼底迸射出凌厉的光芒,如寒夜中的冷箭。
林知返就当没看见他的表情变化,她继续说:“在那篇报道里,你暗示我们的援助粮食被维和部队扣下,用作军事目的。”
“但你没报的是,那批粮食,最后一颗不差的发到了三万难民手里。”
“负责协调这事的,就是被你影射成‘巨龙’的,我们的维和部队。”
林知返釜底抽薪,她压根没为自己辩解,而是直接掀了提问者的老底。
戴维斯脸上的傲慢开始剥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挤不出半个音节。
林知返没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说道“你很好奇,我们跟卡桑将军谈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戴维斯,那股气场让那个高大的男人居然退了半步。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谈了青蒿素,谈了怎么防治在他营地里横行的疟疾。我们谈了怎么让他管区内的平民,还有他的士兵,能活下去。”
林知返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记者,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砸的清清楚楚。
“我们东方有句老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带来的,不只是拉走我们侨民的卡车,更是帮这片土地重建秩序的方案跟决心。”
她的目光犀利如猎鹰,透着寒光,紧盯猎物的一举一动:“当你们的镜头在废墟里找冲突,造对立,用你们那套‘文明’的视角,审判这片土地上的人有多苦难时。”
“我们在做的,是把一个一个活人,从死神手里,再拉回来。戴维斯先生,在你的报道里,他们是数据,是新闻素材,是地缘政治的棋子。”
“但在我们眼里。”林知返停了停,“他们是人。”
她看着戴维斯那张已经没什么血色的脸,说出最后一击:“这就是我们跟卡桑将军的‘秘密协议’。”
“你要是对这个协议有兴趣,我非常欢迎你放下相机,跟我们一起去村庄里看看。”
“而不是站在这,像只盘旋在战场上空,专等吃腐肉的秃鹫。”
林知返的话音刚落下,戴维斯的脸直接从铁青到惨白。
他在无数闪光灯的注视下,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周围其他国家的记者,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玩味跟嘲弄。
陆征跟身后的士兵们,安静的站在林知返身后。
他们胸膛挺的笔直,眼神里,是火山爆发一样的骄傲跟敬佩。
林知返没再看那些记者。
她转身:“安排侨民下车,清点人数,准备进入营地。”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稳。
她的背影在漫天沙尘跟镜头的追逐里,很纤瘦,但又强大得像一座山。
......
几分钟后。
这段没经过任何剪辑的视频,通过加密线路,被送到了万里之外,北京的一间办公室里。
沈聿的办公室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冷光。
沈聿就坐在这片冷光里,他看着屏幕上的女人,看她冷静的,一字一句的,把那些傲慢的偏见撕的粉碎。
他看着她用自己教的逻辑跟知识做武器,在另一个战场上,为他们的国家赢了一场漂亮的仗。
他看着播放视频的屏幕逐渐暗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很久,很久。
突然,黑暗里传出了一声很低很低的笑,那种笑是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的。
是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