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能发,这太……太不像新闻了。”
巴黎,《世界报》的编辑部。
凌晨三点。
巨大的排版桌被拍得震天响,主编老雷蒙把手里那张还在滴着显影液的照片扔回去,烟斗都要嚼碎了。
“亨利,我要的是血肉横飞,是K国的惨状,是尸体和废墟。这才叫战地新闻,你给我看什么?一个东方女人的艺术照?”
老雷蒙的对面,亨利胡子拉碴,那双因为兴奋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雷蒙。
“你瞎吗?”亨利没客气,直接爆了粗口,“你看那个背景。”
他指着照片灰暗的角落:“那是刚刚殉爆的沼气井,是被掀翻的皮卡。看她的手腕,那是凝固的血痂。”
“这不是摆拍。”
亨利把那张照片重新举到灯光下。
画面里:漫天黄沙,背景是人间地狱般的战场,而在最中央的是那个侧身走向装甲车的东方女人。风衣猎猎,短发凌乱。那条明艳得不讲道理的橙色丝巾缠在满是污渍的手腕上,像一道划破灰暗世界的光。
她没看镜头,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那种在死亡面前不屑一顾的从容,穿透了相纸。
“老雷蒙。”亨利压低声音,手指在颤抖,“全世界都在报道K国的死亡,只有这张照片,意味着希望。”
“秩序,理智,还有那是见鬼的文明。如果你不发头版,我现在就辞职。出门我就把它卖给《时代周刊》。”
亨利威胁老雷蒙,而且是赤裸裸的威胁。
老雷蒙僵住了,他重新戴上眼镜,凑近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股属于新闻人的直觉告诉他,这张照片会炸,会比核弹还炸。
“标题呢?”老雷蒙终于松口,把烟斗放下,“总不能叫‘沙漠里的中国女人’,太土了。”
亨利嘴角咧到了耳后根,他抓起那支红色的记号笔,在照片底下的留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个法语词组。
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副标题。
仅仅三个单词:L“OrientalRose.东方玫瑰。
……
六小时后,地球另一端的北京。
早高峰刚刚开始,西二环的红墙内,肃静得只有鸟叫。
秦放拿着一份刚刚空运过来的法文报纸,站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司长面前不需要汇报坏消息。
叩,叩。
“进。”里面传来的声音低沉,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沈聿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里的茶汤一点都没有喝。
那棵院子里的海棠树,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掉了不少叶子,他看得心烦。
“部长。”秦放走进去,步子迈得很轻,“舆情处的报告。”
他把那份《世界报》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
他根本不用特意指给沈聿看,整整半个版面的巨幅照片,想看不见都难。
沈聿转过身,视线落在报纸上的瞬间。
他的瞳孔紧紧缩了一下,手里茶杯里的水也被晃荡出来,泼了一点在他的手背上。
茶很烫,但他没有丝毫感觉。
秦放很识趣地退到了角落,当起了隐形人。
沈聿慢慢走过去,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在新闻纸上轻轻摩挲。
不是抚摸照片上的人,而是抚摸那个缠在手腕上的橙色丝巾。
那是五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初秋,他亲手给她系上的。那时候她要去参加毕业典礼,嫌那颜色太招摇。他说,招摇好,招摇了别人才看得见我沈家的姑娘。
现在,这抹招摇的颜色成了战地里唯一的旗帜。
还有林知返的那个眼神,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崇拜,像只收着爪子的小猫。
可现在照片上这的双眼睛是锐利地、是冷静地。
那是见过了生死,掌过了权柄,在无数个他在或者不在的黑夜里,她自己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刀锋。
“L“OrientalRose...”沈聿低声念出了那个标题。
他的声音轻柔,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
这就是他养出来的玫瑰,在离他七千公里的炼狱里,开得肆无忌惮,开得举世瞩目。
这朵玫瑰扎手吗?真扎手,扎得他心口生疼。
“部长。”秦放小声提醒,“网络上的热度已经压不住了。推特和微博上全是这张图。外交部那边的电话被打爆了,都在问这位‘玫瑰’究竟是谁。”
“有人想查她的底。”
这才是关键。
当她成了一个符号,随之而来的,就是来自全世界各个角落的窥探。
沈聿收回手,那点少见的柔情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冷肃。
他拉开抽屉,拿出剪刀把那张占了半个版面的照片,整整齐齐地剪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连边缘的毛茬都修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把那张剪报放进那个从不离身的黑皮夹里,贴着胸口的口袋。
“不用压。”沈聿抬头,眼神锋利如刀,“推一把。”
“什么?”秦放愣住。
一般这种涉及到涉密人员的舆情,不都是越低调越好吗?
“告诉外宣办。”
沈聿走到办公桌后,拿起那个红色的保密电话。
“这是最好的国家名片。既然全世界都叫她‘东方玫瑰’,那就让这个名号再响一点。响到那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想要动她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毁掉一个‘世界符号’的代价。”
他要给她造势,他要用这滔天的声浪,给她铸一具谁也不敢碰的金身。
这也是他为她回国,铺下的第一块红毯。
秦放懂了,这哪里是什么公关手段,这就是赤裸裸的偏爱,要把人捧到云端上,让所有人都只能仰视。
“明白。”秦放点头,“对了,谢忱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些人还是不安分,想在她的履历上做文章。”
“履历?”沈聿嗤笑一声。
他看向窗外那棵掉了叶子的海棠树:“告诉谢忱,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递黑材料。”
“我不介意让他们知道,这朵玫瑰底下埋的土,是用多少人的血浇出来的。”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重回寂静。
沈聿按了按胸口的口袋。
隔着衬衫布料,那是那张薄薄的新闻纸的触感。
也是他这五年来,唯一一次觉得,那颗悬空的心,落了一半回地。
阿返,飞吧。
风给你借来了。
这片天,我替你撑着。
……
K国,临时安置点。
林知返刚洗了把脸,水是浑的,带着土腥味。
她完全不知道,就在这几个小时里,她已经成了世界的焦点,成了那个所谓的“东方玫瑰”。
她只知道,还差最后一步。
“顾问。”
陆征掀开帘子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手里还拿着那个一直没动静的卫星电话:“刚才接到信号,撤离通道被堵了。”
“还是那帮黑蝎?”林知返擦干手,眉头皱起。
“不是。”陆征摇摇头,眼神复杂。
“是我们的‘盟友’。某国的一支雇佣兵团,以防止恐怖分子混入为由,封锁了机场入口。”
“这帮孙子,这是想趁火打劫,让我们求他。”
林知返闻言轻蔑的笑了,接着把毛巾往盆里一扔。
“求?我的字典里没这个字。”
她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那上面全是洗不掉的污渍。
但那种气势,比在日内瓦穿着高定西装还要足。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教教他们。”
“在这个地方,究竟谁才是说了算的爹。”
帐篷外黄沙卷地。
新一轮的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