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单位的?疯了吗?跑道都要封了!”
地勤大吼着,挥舞着手里的红色信号棒,声音被巨大的涡扇引擎轰鸣声撕得粉碎。
轰隆——
猛士车一个漂移,甚至还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子,硬生生横在了那一架巨大的灰色涂装大飞机屁股后面。
运-20,绰号“胖妞”。
但这会儿,这胖妞看着一点不可爱,像一座巍峨的山,充满了让人想跪下的压迫感和……安全
巨大的尾舱门已经关了一半。
“别废话!开门!”
陆征一脚踹开车门,那是真的把这辈子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他连滚带爬地跳下来,也不管那个断了的手臂是不是还在飙血。
“车上有重伤员,有幸存的工程师,还有一个联合国顾问。”
“不管你是天王老子,没时间了,塔台下令马上滑行!”机长在那头咆哮。
“滑个屁!”林知返跳下车。
她甚至没空去理会那因为极速刹车而发软的腿。
直接冲向还在发愣的工程师们。
“下车,跑,不想死的都给我往上爬!”
那是真的一脚一个。
“快,上去,那个谁,扶一把老张,别管那些设备了,扔了!”
“听不懂人话吗?”
原本已经开始缓慢滑动的飞机,突然停了一下。
那扇巨大的尾门,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拽住了,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液压声中,重新降了下来。
“只有三十秒”扩音器里传来咆哮,“不想变烤猪就给老子滚上来!”
那几个从矿区里救出来的工程师,这会儿简直是刘翔附体。求生欲把他们的肾上腺素逼到了顶峰,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冲进机舱。
最后,陆征拖着那条残臂,回身推了一把林知返。
“林顾问,上!”
林知返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烟滚滚。那些追兵的皮卡车大灯,像是无数双饿狼的眼睛,就在几公里外闪烁。
再晚两分钟,就是RPG骑脸。
她转头,抓着那根油腻腻的把手,猛地跃上了机舱。
“关门——!”
随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尾舱门缓缓升起。
那条来自地狱的光缝,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黑暗中的一条线。
嘭——锁死。
那一瞬间,世界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外面的狂沙烈火,一半是里面的钢铁森林。
“抓紧!”
也没人给这帮难民系什么安全带了。
所有人都是就地坐下,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网。
轰轰轰——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推背感,没有任何滑行预热,这也是玩命。
胖妞战术性起飞。
运——20宛如一头被踹了一脚的巨象,昂着头,硬生生以一种几乎要失速的角度,直插云霄。
颠,颠的所有人的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了再重新装回去。
刚才那个还在哭的年轻工程师,这会儿正对着垃圾袋狂吐。
没人笑话他,因为大家都在抖,那是劫后余生的应激反应。
当胖妞进入了平流层,那种令人窒息的过载感才慢慢消失。
机舱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听到那几个伤员偶尔的哼哼声,还有陆征给别人换药时撕开纱布的呲啦声。
林知返靠在一捆帆布带子上。
浑身散了架,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那条橙色的丝巾已经变成了酱紫色,不知道沾了谁的血。
“女士们,先生们,还有各位战友们。”头顶的广播突然响起,还带了些电流杂音。
但那个声音,醇厚,带着咱们那特有的一股东北大碴子味的亲切。
“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代表中国空军,甚至代表咱那八亿多吃瓜群众,欢迎各位登机。”
机舱里有人抬头,眼里有了光。“刚得到塔台确认,我们已经越过了边境线,身后的导弹雷达已经锁定不着咱了。”
“说句人话就是——”那个机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把天捅破了之后的爽利。
“这帮孙子,撵不上咱们了。”
“接下来,还有八千公里。大家把心放肚子里,睡一觉。”
“不管你们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遭了多大罪。”
“现在。”
“咱们接亲人们回家,吃饺子去。”
饺子。
这两个字一出来,角落里不知道是谁,“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哭声像是会传染,一瞬间,整个机舱里,哭成了一片。
那些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那些面对枪口都没尿裤子的工程师,这会儿一个个捂着脸,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那种强撑着的“我不怕”的坚强,瞬间塌了。
回家了,他们是真的回家了。
陆征坐在林知返对面。
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会儿正笨拙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然后冲林知返咧嘴一笑。
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顾问。”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刚才那机长说得挺好。”
林知返没说话。
她一直没哭。
刚才面对卡桑的时候没哭,面对导弹的时候没哭,面对那个美国大胡子刁难的时候也没哭。
但这一刻,听着那句“吃饺子去”,看着周围这群抱头痛哭的同胞,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不讲道理地,决堤了。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低下头,手哆嗦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就没电了的卫星电话。
虽然屏幕是黑的,但她就像是能通过这个黑匣子,看到几千公里外,那个四合院里亮着的灯。
她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屏幕上,一笔一划地写。
沈聿。
看到了吗?
你说把他们带回来,三百二十五个人,一个没少,甚至连那几个被你陆兄弟半路上捡回来的猫,都给带回来了。
我没给你丢人,也没给那面旗子丢人。
我把你教我的那一套手段,那些阴谋阳谋,那些人心算计,都在这片土地上耍了一遍。
很过瘾,但也很累。
林知返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机舱壁上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出来了。
云海像是着了火一样红,那种红,和身后的战火不一样。
它是暖的,是生的希望。
“沈聿……”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回家的咒语。“我把这条命,给你带回来了。”
“以后,不管是风是雨,是刀山还是火海。”
“这条命都只归你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