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快点,秦放。”后座很暗没开灯。
“林小姐,已经超速了。”秦放盯着前面的路。
“你叫我什么?”
“林顾问。”
“这称呼不错。不过,我说开快点。”
红旗车在长安街上飞驰。
车窗降下来一半,北京的冷风灌进来。带着点秋天的干涩。
五年了。
真快啊,这五年。
林知返靠着真皮座椅,闭上眼。
“他在干嘛?”她突然问。
“等您。”
“推了会见?”
“推了三个。”
“他可真闲。”
秦放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闭嘴是最聪明的选择。
车停在胡同口,进不去。
林知返推开车门下车,突然一股冷风吹透了风衣。
她没有让秦放送,而是自己一个人往里走。
青石板路,每一脚踩上去都有回音。
高高的灰墙挡住了外面的光。
那扇红漆木门就在尽头,没有变,连门槛上的磕碰痕迹都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知返深吸一口气,再呼出。
她的手放在铜环上推开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命运的齿轮,咔哒一声,又转回来了。
院子里的灯没开全。
借着月光,能看清全貌,海棠树光秃秃的,树叶也已落了一地。
石桌上的棋盘还摆再那,黑白子纠缠在一起。
那是她走的前一天晚上,跟他下的一盘残局。
五年都没动过。
扫帚靠在墙角,水缸里的莲花枯了,一切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越走越近,林知返越发觉得腿在发软。
近乡情怯,原来古人没骗人。
这四个字,真能杀人。
厨房亮着灯,灯是橘黄色的很暖,一阵葱油的香味漫进她的鼻腔。
有葱油的香味飘出来。
她朝着香味走过去,脚步不自觉的就停在窗外。
玻璃上蒙着水汽,里面的人影看着有些模糊。
她伸手去抹掉那层水雾,终于看清了。
是他——沈聿。
他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没有打领带,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拿着一双长木筷站在灶台前,认真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花。
然后下挂面,动作熟练。
高端的猎手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堂堂发改委的主任,国家核心决策层的新星,大半夜的站在厨房里煮阳春面。
这个画面割裂的相当厉害。
五年没见,他瘦了,背脊的线条还是像刀削的一样锋利。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感更重了,但他低头看锅的动作,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林知返的心脏停跳了一秒,胸口闷的有点喘不过气。
她看到锅里的水开了,正扑出边缘浇在蓝色的火苗上,发出呲啦的声音。
接着沈聿关火,拿过两个青花瓷碗盛面,最后淋上香油和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他端起碗转过身,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毫无预期的撞在一起。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林知返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深潭,现在全是惊涛骇浪。
他的眼尾很红,手一抖,手里的碗更是晃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面汤飞溅出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他没躲,更没眨眼,就站在原地,愣是半天没挪动一步。
他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消失了。
“咣当。”碗被重重磕在流理台上。
他猛地转身拉开厨房的门,冷风和热气撞在一起。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回来了。”他的声音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林知返仰着头,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鼻子酸的要命,喉咙更像堵了块石头。
“回来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答。
沈聿大步流星,一步走到她面前。
手臂一伸就将她圈住,力道重的让他踉跄半步,额头撞进他发烫的胸膛。
他力气大得惊人,林知返的骨头都快要被勒断了。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他的呼吸急促,滚烫。
她看到他的身体在发抖,隔着风衣都能感觉到他在抖。
那个算无遗策的沈聿,现在抖的像个孩子。
“知返……”他颤抖着叫她的名字,“你是要我的命吗?”
恍惚间,有东西落在林知返的脖子上,很热,很湿。
他哭了,林知返的心彻底坍塌了,塌成了一片废墟。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那急促的呼吸声喷洒在她颈肩。
她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激动与不安。
“命还在,沈聿,你的玫瑰回来了。”
风吹过海棠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么抱着,恨不得把对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直到过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沈聿才慢慢松开手,但他没退后,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抹掉她眼角的眼泪。
“瘦了。”
“你也是。”
林知返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黑眼圈。
质疑他,理解他,心疼他。
这五年,他过的并不比她好。
“面坨了。”她出声提醒。
沈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流理台上的碗。
“我重新做。”
“不用。”林知返拉住他的手,“进屋吃。”
餐厅的灯很亮。
沈聿把面端上桌,面确实坨成了一团。
五年前走的那天,也是这碗面。
林知返坐下拿起筷子,用力搅开这坨面。
接着挑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这面真好吃啊。”
沈聿坐在对面,目光贪婪的盯着她,面一口都没吃。
“慢点。”他倒了杯温水轻推过去,“在K国,好几天没吃热乎的了。”
林知返嚼着面条:“天天啃压缩饼干,还有满嘴的沙子。”
她说的很轻松,仿佛这是在说别人的事。
沈聿的拳头捏得咔咔响。
他猛地站起来,快速走到她身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筷子。
“别吃了。”
林知返抬头看他,嘴边还挂着半截面条。
她吸溜进去,咽下。
“干嘛?心疼了?”
“是。”沈聿承认的干脆,毫不掩饰,“我后悔了,我不该让你去冒那个险。”
林知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冲他勾了勾手指。
“坐下,沈先生。你这样站着,看着我脖子酸。”
沈聿重新坐下,但脸色很难看。
“我不去谁去?”林知返靠着椅背,“谁能从黑蝎手里把路借出来?谁能把那三百多个人一个不少的带回来?”
她指了指自己,“我能。”
“沈聿,这五年,我没白过。”
“你教我的那些,我全用上了。”
“你给我的苦难,我都嚼碎了咽下去了。”
沈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眉眼间的锐利和自信。
那是在真正的炮火和鲜血里淬炼出来的光芒。
他的女孩,真的长成了能与他比肩的女王。
“念知呢?”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生硬。
提到儿子,林知返的表情软了下来。
“星川带着呢。”
“顾星川?”沈聿的眉毛拧在一起。
“对啊,干爹带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干爹,这两个字非常刺耳,沈聿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明天我去接他回这住。”
又是这种语气——发号施令,不容置疑。
林知返忽的站起来,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随之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压近他。
“面吃完了。”
“现在,谈谈正事。”
沈聿靠在椅背上,没有躲。
“谈什么?”
“这房子,我不打算住。”
“明天我回专家公寓,念知也跟我住。”
“你敢。”沈聿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看我敢不敢。”林知返毫不退让。
她伸手精准的捏住他敞开领口的边缘,往下拽。
迫使他仰起头。
“沈聿。”
“五年前,你替我做主,安排我走。”
“现在,我走回来了。”
“我是联合国的特聘顾问,我是东方玫瑰。”
“我不需要你把我藏在羽翼下了。”
她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还带着挑衅。
“想让我回家,可以。”
“想认回儿子,也可以。”
“但这一次,你得按我的规矩来。”
空气里的火药味彻底点燃。
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沈聿巴巴的盯着她。
过了几秒,他突然笑了,这笑声低沉,震动胸腔,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好。”
“林顾问。”
“这战书,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