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对。”
发改委三号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
这句话砸下来,全场的人都停了笔,齐刷刷抬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林知返。
今天才是她入职的第三天,头衔是联合国特聘战略顾问。
她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桌子中间一推,滑过去不短的距离。
“这份关于非洲K国北部深水港的基建投资计划,简直是开玩笑。”
她毫不留情,直截了当地开炮。
坐在她对面的,是中建局的一把手,五十多岁的老专家。
老专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继而铁青。
“林顾问,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吧。”
“这个方案,是我们团队在K国实地考察了三个月才定下来的,心血都在里面。”
“实地考察?”
林知返扯了下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你们去的是K国哪个区?安全区吧?喝着咖啡看卫星地图?”
“你这年轻人……”老专家被噎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她。
“K国北部沿海,全是黑蝎军阀的势力范围,谁不知道。”
林知返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
她拿起激光笔,点在一个红色的圆圈上。
“这里的土壤沙化率,每年以百分之十五的速度在递增,你们查过当地水文资料没有?”
“没有吧。考虑到非洲地区地震活动性的特点,你们设计的这个深水港基座,是否考虑了当地的抗震设防烈度取值规定?”
“说白了,撑死能用三年。”
她转过身,看着那一桌子的大佬。
“三年光景,地基悄然沉降,港口终成废墟,一切皆付诸东流。”
“五十亿投资,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这便是你们实地考察的成果?!”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没人敢接话。
主要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还没发话。
沈聿。
国家核心决策层的新星,发改委最年轻的主任。
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手里正把玩着一支钢笔,转来转去。
眼神一直落在林知返身上,带着点让人看不懂的意味。
“经济账,这般算来,确是无误。”
沈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那种压迫感。
“然则,我们远赴非洲,岂能仅着眼于这五十亿之回报?”
他停下转笔的动作,笔尖敲了敲桌面。
“那战略意义何在?”
“没有这个北部港口,整个中亚到非洲的能源走廊,就断了一截,走不通。”
“中巴经济走廊作为“一带一路“倡议下的重要战略项目,不仅加强了中巴两国的经济联系,还为巴基斯坦提供了基础设施建设、能源供应和产业发展的重要机遇,有助于提升巴基斯坦的经济竞争力和区域地位。”
“同时,它也为地区经济一体化提供了新动力,促进了中国与中亚、南亚、中东等地区的互联互通,推动了区域经济的共同繁荣。”
“这钱,说得直白些,便是买路之资。”
“以此换取当地武装对我长途运输线的默许通行,岂会不明?”
大领导定调子了。
旁边的几个司长赶紧跟着点头附和。
“对对对,沈主任高见,风物长宜放眼量嘛。”
“林顾问,你还是年轻,没看到大局,只算小账不行。”
林知返看着沈聿。
这男人,还在跟她打官腔,玩权谋。
行啊。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双手撑在会议桌上。
身体前倾,直接对上沈聿的视线。
中间隔着一张三米长的桌子,火药味直往外冒,快要点着了。
“买路钱,也得看交给谁。交个叫花子他能满足,交个土匪呢?”
林知返的语速变快,字字分明。
“黑蝎是个什么东西?那就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我在K国跟他们打过交道,差点死在那。”
“今天你给他五十亿建港口,他明天就能把港口炸了,跟你要一百亿。”
“沈主任,您这不是在布大局,您这是在养虎为患,白送钱!”
这话太重了。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陡然掉到冰点,冻得人骨头缝都冷。
连秦放都在旁边直冒汗,拿纸巾偷偷地擦。
这姑奶奶,真是啥都敢说,胆子肥上了天。
那可是沈主任,发改委里说一不二的权威人物,谁敢如此顶撞?
“小林啊,注意你的措辞,怎么跟领导说话的。”一个老司长实在听不下去,出声提醒。
“我只陈述事实,不玩虚的。”
林知返根本不理会别人。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白板笔。
在面前的打印地图上,那个港口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叉。
力气很大,纸都划破了,留下一道红痕。
她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砸在每个人心口上,一哆嗦。
“沈主任,我只问一句。”
她直视着沈聿,双眸清澈如水,毫无惧色,毫不退让。
“如果一意孤行推进这个项目,出事了怎么办?”
“将来一旦资金链断裂,或者当地武装翻脸不认人,引发地缘武装冲突。”
“这个责任。”
“您,负得起吗?!”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细微的呼吸声都消失殆尽。
几个专家的脸都变了色,赶紧低头假装看文件,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这是当面逼宫啊,直接下不来台。
在体制内,敢这么跟上级拍桌子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卷铺盖滚蛋。
沈聿靠在真皮椅背上。
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样子。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林知返。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那是真正历经血雨腥风,在炼狱中摸爬滚打后,才生出的尖刺。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沈聿依旧靠在椅背上。
面无表情,但眼神更冷。
“林顾问,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给我一个小时,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一份你能负起责的替代方案。”
“否则,后果你一样负不起。”
全场众人皆愣住,面面相觑。这才是那个生杀予夺的沈大官人。
沈聿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全场,冷意瞬间弥漫开来。
“既然方案有这么大的漏洞,为什么前期评估没人提出来?都视而不见?”
“非要等人家联合国派来的顾问,当面斥责我们是在浪费资金!”
被骂的老专家冷汗直流,头几乎要垂到桌面以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三天时间。”
沈聿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当当响。
“配合林顾问,重新做一份绕开北部港口的替代方案。”
“若做不出来,你们整个项目组,全都给我去K国实地劳作,自食其力。”一锤定音,没得商量。
风向转得太快,连林知返都稍微愣了一下。
她以为这男人会用职权压她,毕竟他以前最喜欢玩权谋这一套。
结果,他竟然顺着她的台阶下了,还下得挺溜。
“散会。”沈聿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林顾问留一下,还有事。”这几个字,又让刚松了一口气的众人,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