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在十七楼。
林知返带念知走在前头，到家门口，输密码。
门锁弹开。
她推开门，回头扫了一眼。
沈聿还跟在后面，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沈主任，饭吃完了，单是你买的。”林知返堵着门，“你可以回去了。”
沈聿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我答应了念知，帮他做手工。”
他理直气壮的搬出理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晚上九点了，你不回去批文件了？国家大事不管了？”
“天塌下来，也没我儿子明天交不上作业重要。”
小念知在门缝里探出个脑袋来帮腔：“妈妈，就让他做吧，不然老师明天要批评我的。”
林知返叹了口气：“进来吧，这可是你自找的。”
公寓面积不大，一百平出头，沙发上扔着没叠的毯子，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
“没男士拖鞋。”她从鞋柜里踢出一双印了只猪的拖鞋，“爱穿不穿，不穿光脚。”
沈聿没说话。
他脱下手工定制的黑皮鞋，在门外整齐摆好。
又扯下袜子，扔进垃圾桶，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还挺凉。”他评了一句。
客厅地毯上，念知早就把材料全铺开了。
三个拆开的快递纸箱，一把儿童安全剪刀，两瓶502，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彩笔。
“做吧，大工程师。”
林知返靠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个苹果啃了一口。
“题目是，用废弃物做一艘一比一千的航空母舰。”
沈聿卷起衬衫袖子，走到地毯边坐下。
“先画图纸，谋定而后动。”
他拿过白纸跟笔，趴在茶几上开始画。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
林知返实在没忍住，凑过去看。
这一看，苹果差点卡在嗓子眼。
纸上画的，根本不是什么手工作业。
那是一张精密的航母甲板剖面图，连升降机位置跟挡焰板角度，全用专业的线条标的清清楚楚。
“哎不是，你这是打算明天拿去船厂直接下水是吧？！”林知返要被他气笑了，“做个破纸壳子，你搁这算什么阻力系数。”
沈聿很认真的反驳：“这叫严谨。既然要做，就要做真实的比例结构。”
“行，您严谨，您动工吧，图纸画再好也是纸上谈兵。”
林知返坐回沙发，继续看戏。
沈聿拿起那把粉色的儿童剪刀。
剪刀太小，他的手指太粗，只能勉强塞进去两根。
他拿着剪刀，对着那块厚厚的冰箱包装纸壳，用力的剪下去。
咔嚓。
没剪动。
纸壳上只留了道白印子。
这纸板太厚，中间还有瓦楞夹层。
“什么破剪刀，钝成这样。”沈聿眉头拧起来。
他习惯性的转头。
“秦放，去后备箱拿把军用匕首......”
话说到一半，停了。
秦放刚才在楼下就被林知返赶回去了。
“削个纸盒子还要动刀动枪的。”林知返在旁边说风凉话，“干爹以前做手工，全是用手撕的，快的很。”
干爹，又是这个词。
沈聿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好胜心爆棚。
“撕是吧，行。”他扔了剪刀，两只大手抓住纸壳两端，肌肉绷紧，用力一扯。
呲啦。
纸壳是扯开了，但也全毁了。
念知在旁边看着一地狼藉，小嘴一撇：“气象局叔叔好笨啊，你把船底都撕坏了，航母要漏水了。”
小孩子的吐槽，最为致命。
沈聿堂堂一个决策国家级大项目的主任，今天让个纸盒子给难住了。
还在一个五岁小孩面前。
他脸板着，不信邪：“换个纸板，粘起来就行。”
他拿起那瓶502强力胶，对着两块碎纸板的边缘，用力一挤。
没控好力道，半瓶胶水全喷了出来。
不仅没涂在纸板上，反而流了他一手。
他两只手一捏，食指跟拇指全粘在一块。
“啧。”沈聿想用力拔开。
拔不动。
他加了力气，硬扯。
指尖一疼，带下一小条皮肉，泛起红。
纸盒子在旁边散着架，胶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沈聿坐在那，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也乱了。
林知返看不下去了。
这男人在外面翻云覆雨，在家就是个生活废物。
她把果核扔进垃圾桶，走过去。
“起开，去洗手间用温水把手泡开，别硬拽。”她用脚踢了踢沈聿的腿。
沈聿没动，整个人像泄了气。
“我再试一次。”
“行了，等你试完天都亮了。”林知返在他旁边坐下，“看好了，手工作业是这么做的。”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大剪刀，对着纸板咔咔几下。
一个很简陋，但起码能看出是个长方形的船体，就出来了。
“用双面胶，别用502。”她把一卷双面胶扔给沈聿，“给我撕胶带，打个下手总会吧。”
沈聿这下老实了，乖乖拿着双面胶，撕成一小段一小段，递过去。
林知返低着头，很认真的把纸板一点点拼凑起来。
她的发丝扫在沈聿胳膊上，有点痒。
这一刻，什么国家大事，什么非洲战略，全被他扔到九霄云外。
他只想让时间静止在这一秒。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鸡飞狗跳又踏实的场景，他盼了五年。
“妈妈，我要给航母画个大炮。”
念知拿着彩笔，爬了过来。
小家伙爬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张卡通贴纸。
他看都没看，小手一挥。
那是一张黄色的史努比狗贴纸，咧着大嘴，傻乎乎的笑，正贴在沈聿的脑门上。
林知返抬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贴在沈聿那张常年冷冰冰的阎王脸上，反差感拉满，滑稽到了极点。
他平时最讲究形象，西装连个褶子都不能有。
现在脑门上顶着只狗。
他抬手，就要去揭。
“别动。”林知返喊了一声，“就贴着，挺好看的。”
她笑的眼睛都弯了，是很放松的那种笑。
沈聿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林知返的笑脸，心里塌了一块。
算了，她高兴就好。
别说贴个狗，让他顶个脸盆他也认。
“行，不撕。”
他把手放下，继续撕双面胶，顶着那只史努比，一本正经的干活。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
一艘歪歪扭扭，到处都是透明胶带痕迹的“航空母舰”，终于完工。
虽然丑的出奇，但好歹立住了，没塌。
“耶！做好了！！”
念知高兴的直蹦，抱着那个破纸盒子跑进洗手间。
“我要去水盆里试试能不能飘起来。”
客厅安静下来。
地上全是一堆碎纸片跟废料。
沈聿靠在沙发腿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比熬夜开会还累，骨头都要散架。
林知返拿着扫帚，把地上的垃圾扫成一堆。
“手艺不行啊沈主任，以后这种活还是别接了，丢人。”她一边扫一边调侃。
沈聿看她的背影，没说话。
外面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滴滴答答的。
“下雨了。”沈聿开口。
“嗯，听见了。”
“我没带伞，车让秦放开走了。”沈聿开始胡说八道找借口。
林知返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楼下有便利店，十块钱一把，自己去买。”
想留宿？
门都没有。
沈聿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像在盘算说辞。
他早已让秦放连人带车先行撤离，为的就是此刻。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起来，响个不停。
这么晚了，专线电话，肯定出事了。
他掏出手机，接通。
是谢忱。
“老沈，在哪呢？出大麻烦了！！”背景音里全是敲键盘的声音。
“说。”
“你们单位内部论坛，刚才有人发了长篇匿名举报信。”谢忱语速飞快。“实名举报林知返，说她这次作为特别顾问进发改委，根本不是正规流程。”
“说她是你沈聿养在外面五年的情妇，靠潜规则上位。”
“帖子里还附了你今天送钢铁玫瑰花的高清照片，说是你挪用公款包养她。”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
林知返站在两米外，一字不落的全听见了。
她手里的扫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沈聿的眼睛眯了起来，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开。
“帖子删了么。”
“删不了，对方有备而来，用了境外代理跟数个水军公司同时引爆流量。三分钟前，话题#发改委顾问林知返情妇#已经冲上微博热搜第十一，并且还在攀升。截图已经在外网传疯了。”
谢忱在那边压着火气，声音里满是风雨欲来的凝重。
“热搜压不住，这帮人明显是冲着搞死她，顺便把你拉下马来的。”
沈聿一言不发。
林知返能听到他指节捏紧手机时，发出的轻微“咯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