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穿成这样去幼儿园?”
林知返坐在副驾,偏头打量旁边的男人。
黑色的奥迪A6,在三环高架上开得四平八稳。
一身板正的手工定制三件套,黑得发亮。
他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两颗。
“去查抄幼儿园吗,沈大主任?”林知反问他。
“我平时就这么穿,很不妥?”
语气很平,但有点紧。
林知行笑了,笑得毫不留情。
“别装了。手心出汗了吧?接个孩子而已,至于吗。”
“我没紧张。”沈聿秒答。
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无意识地交替摩挲。
发改委的活阎王,几百亿的跨国投资案眉头都不皱一下。
现在接个五岁小孩放学,竟然如临大敌。
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林荫道。
到了。
京城双语国际幼儿园。
能把孩子送进来的,家里非富即贵。
门口早就停满了车,一溜的埃尔法跟保时捷,甚至有劳斯莱斯。
秦放把那辆挂着特殊内参牌照的奥迪,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这种低调黑车在豪车堆里不算显眼,但懂行的看一眼那车牌号,腿肚子都得转筋。
“下去吧,接你儿子去。”
林知返没动,从包里摸出一张绿色的硬卡片,朝后一扔。
沈聿眼疾手快接住。
一张塑料接送卡,上面印着个咧嘴傻笑的卡通维尼熊。
他看了林知返一眼。
“你不去?”
“我加班,你接孩子,分工明确。”
林知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摆明了看戏。
“规矩是你定的,怎么当个好爸爸,自己摸索。”
沈聿咬了咬牙。
他拿着那张卡通卡片推开车门,长腿迈了出去。
皮鞋踩在地上,咯噔一声。
他刚站定。
幼儿园门口嘈杂的聊天声,一下小了一半。
气压都不对了。
周围全是休闲服配名牌包的家长,就他一个,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宽肩窄腰,一脸冷峻。
身上那套西装连个褶子都找不出来。
整个人往那一站,活脱脱一个刚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西装暴徒。
又或者是来实地考察,准备强行收购这家幼儿园的财阀大佬。
几个带孩子的保姆吓得往后缩了缩。
保安大爷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对讲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聿浑身不自在。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在接送通道的队伍后面排着。
站在他前面的是个穿碎花裙的胖大妈。
大妈感觉背后似被冰棍戳中,凉意袭人。
一回头,这一眼,差点没站稳。
沈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无表情,手里还捏着那张绿色的维尼熊卡片。
大妈赶紧往前挪了两步,恨不得贴在前面的人身上,生怕惹了这活祖宗。
叮铃铃。
放学铃响了。
铁门打开。
一群身着统一蓝色制服的小豆丁,如小鸭子般排着队涌出。
老师拿着喇叭在前面喊名字。
沈聿立于人群之外,目光如雷达般在小豆丁间扫视。
他看见了,队伍中后段。
沈念知背着个奥特曼小书包,手里还攥着个变形金刚。
正跟旁边的小女孩说笑。
沈聿呼吸停了一秒,喉结滚了滚。
照片,视频,昨天机场匆匆一面。
都不如此刻看着他无忧无虑混在孩子堆里的样子,来得真实。
这种感觉,比签下千亿合同还让人震撼。
他大步走过去,越过前面几个人。
“沈念知。”他开口,声音努力放得柔和。
念知听见声音,转过头。
大眼睛眨了两下,愣住了。
旁边牵着他的年轻女老师也愣住了,“这位先生,您是……”老师有点发毛。
没等沈聿回答。
念知眼睛一亮,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他。
“哇!”清脆的童音响彻校门口,“是你啊!那个专门管下雨的,气象局叔叔!”
周围好几个妈妈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气象局叔叔?现在看天气的都穿这么讲究了?”
“公务员待遇真好啊,这身西装不便宜吧。”
议论声一字不落全飘进沈聿耳朵里。
车里的林知返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秦放在驾驶座上拼命咬着嘴唇,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这坎是真的过不去了。
沈聿深吸一口气,把邪火压进肚子。
他瞥了眼那个憋着笑的女老师,递过去那张维尼熊卡片。
“我是他父亲。”
老师吓了一跳,赶紧接过卡刷了一下,机器滴的一声。
“哦哦,是念知爸爸啊,核对无误,您可以接走了。”
老师巴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送走。
沈聿低头,看着不到自己大腿根的儿子。
伸出两只手。
“过来,回家。”
他不太会哄孩子,语气生硬,听着跟下逮捕令似的。
念知往后缩了一步,躲在老师腿边,小嘴撅起来。
“我不去,你太凶了,我害怕。”
小孩的直觉最准,他能感觉到这男人身上的煞气。
“我不要气象局叔叔,我要干爹来接我,干爹带我吃披萨。”
又提顾星川。
他直接弯腰,长臂一探。
两只大手卡在念知腋下,如同端起花盆一般,将人从地上稳稳拔起。
强行抱进怀里,动作生硬,又笨拙。
“哎,你放开我,放开我!”
念知吓坏了,四肢悬空,剧烈挣扎。
手里的变形金刚砸在沈聿下巴上,挺疼。
小孩一急,哇地哭了出来。
伴着哭声,鼻子里两管清鼻涕,受惊般直接甩了出来。
吧唧。
直接蹭在沈聿那件价值六位数,纯手工缝制的西装领口上。
拖出一条长长的,晶莹剔透的水渍。
周围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西装看着就贵,这下废了。
车里的林知返也笑不出来了。
她知道沈聿有重度洁癖,平时衣服沾点灰都要立刻换掉。
完蛋,这男人不会发火把孩子扔了吧。
秦放手脚麻利地从储物盒里抽出整包纸巾,随时准备冲下去救火。
沈聿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团不明液体。
然后,他抬头,看着怀里哭得打嗝的小家伙。
没有发火,没有嫌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觉得,这小东西,很软,很暖和。
奶味混着泪,直直撞进他坚硬的胸腔,将那颗被权力包裹的心脏,撞开了一个豁口。
一种奇妙的羁绊,如电流般顺着胳膊传遍全身。
这就是当爹的感觉。
心里乱成一团麻,却又甘之如饴。
他不但没松手,反而把念知往怀里紧了紧,用不熟练的姿势,让孩子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一只大手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
“别哭了,带你去吃火锅。”他说,声音居然出奇的温和。
念知的哭声停了下来,从他肩上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不吃披萨了吗。”
“火锅比披萨好吃,有肉。”
沈聿抱着他,无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大步走向路边的奥迪。
秦放赶紧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沈聿把念知塞进儿童座椅,自己也坐了进去。
林知返转过头,看着后排的一大一小。
目光落在沈聿的领口。
“沈主任,你的高定西装废了。”
沈聿顺手从旁边抽了张纸巾,在领口上随便擦了两下。
那团水渍没擦干净,反而晕开一大片,扎眼得很。
但他不在乎。
“废就废了,我儿子蹭的。”
他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欠揍的显摆和得意。
林知返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懒得理他。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厢里,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念知还在为没吃到披萨耿耿于怀。
他盯着沈聿看了一会儿:“气象局叔叔。”
“叫爸爸。”沈聿纠正,锲而不舍。
念知不理他这茬,继续输出。
“你今天为什么没下雨啊?”
沈聿头疼,这坎是真的过不去了。
“我辞职了,不在气象局干了。”
“哦。”念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现在管什么啊?”
沈聿靠在真皮椅背上,看了一眼前面副驾驶的后脑勺。
“我现在啊,管你妈的事儿。”
林知返猛地回头,眼神跟刀子似的飞过来。
“沈聿,你占谁便宜呢?要点脸行不?”
“我说错了吗?林顾问现在归我管啊,发改委的临时编制。”沈聿一本正经地耍流氓。
两人正斗嘴。
安全座椅里的念知,突然语出惊人。
“妈妈,干爹说这个叔叔是老光棍,老光棍是啥呀?能吃吗?”
童言无忌,最为致命。
沈聿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
老光棍。
好,很好。
顾星川,你给老子等着!冻结银行卡?那算轻的!明天我就让人查你护照,让你在非洲挖一辈子沙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