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谢公,位同大上造(2)(第1/2页)
墨色,从天边一点一点浸染过来。
刑场上的火把已经燃起,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光影落在谢千身上,落在他那张消瘦的脸上,落在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那眼窝里,已经没有了泪。
只有两个黑洞。
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就那样站着。
站在那满地的鲜血中央。
那散开的血呐,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暗沉的黑红色。
那是五个孩子的血,是谢荣禾的血,是谢荣树的血,是谢荣余的血,是谢姝的血,是谢婵的血。
那些血,染红了他的袍角。
染红了他的靴子。
染红了那刑台的木板。
他握着那卷帛书。
他的手垂在身侧,那帛书就那样握着,一动不动。
仿佛那不是一卷帛书,而是他和这世间最后的联系。
谢千望着他们。
一个一个望过去。
从老大,望到老二,望到老三,望到老四,望到老五。
望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
望向那刑台下。
那呼喊声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涌来,涌进他耳中,涌进他心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站在那里。
握着那卷帛书。
站在那五个孩子身边。
听着那——
“谢公大义”的呼喊。
仿佛他们喊的不是谢千,而是这秦律。
仿佛他们喊的不是谢千,而是那终于降临的公道。
仿佛他们喊的不是谢千,而是他们自己——
终于相信了。
相信当官的孩子犯了事,也会被斩。
相信这秦律,真的对所有人都一样。
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
阁楼上,宁先君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
望着那跪满一地的草民。
望着那高呼“谢公大义”的人群。
望着那站在血泊里的谢千。
他的脸上,同样没有表情。
可他的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欣慰,有复杂,还有一种——
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君上——”
宁先君的眉头动了动。
那声音继续道:
“谢千这是得了民心。”
得了民心。
这四个字从那人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别有意味的强调。
“意图不轨。”
意图不轨。
这四个字落进宁先君耳中,他的身子微微一顿。
他终于回过头。
望向那个说话的人。
是典客署令。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袍,脸带恭敬。
可那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什么。
那是试探。
那是挑拨。
那是——
想要在这君臣之间,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宁先君望着他,望着那张恭敬的脸,望着那双藏着东西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
那目光冷冷的,冷得像腊月的冰。
典客署令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他想低下头,可那目光像是钉住了他,让他一动也不能动。
如此一来,他只能迎着那目光,心里七上八下。
然后,宁先君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典客署令心里。
“这是他应得的。”
典客署令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迎着那冷冷的目光,浑身发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说这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错了队。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
要倒霉了。
他想低下头。
所幸宁先君没有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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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重新望向那刑场。
望向那跪满一地的草民。
望向那高呼“谢公大义”的人群。
望向那站在血泊里的谢千。
他沉默了一瞬。
“回宫。”
“诸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站在阁楼上的大臣。
扫过费忌煞白的脸。
扫过赢三父复杂的眼神。
扫过赢杜那微微颤抖的胡须。
扫过那些或低头、或躲避、或若有所思的面孔。
“就此散了吧。”
这话落进那些大臣耳中,他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
如蒙大赦。
这四个字,就是他们此刻的心情。
他们不敢再看那刑场。
不敢再看那站在血泊里的谢千。
不敢再看那些跪着的草民。
不敢再看那——
让他们心惊胆战的场景。
他们只想快点离开。
快点回到自己的府邸。
快点躲进那安全的围墙里。
快点——
把今天这一切,忘掉。
费忌第一个躬身行礼。
“恭送君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他拼命稳住了。
赢三父也跟着躬身。
“恭送君上!”
赢杜也躬身下去。
“恭送君上!”
那些大臣们,一个接一个,躬身行礼。
“恭送君上!”
“恭送君上!”
那声音此起彼伏,在阁楼上回荡。
宁先君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向楼下走去。
玄色的袍角在暮色中微微晃动。
那脚步声,一下一下。
很慢。
很稳。
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那沉重,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
走下第二级。
走下第三级。
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没入楼梯的阴影里。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起驾——”
最后。
消失在暮色里。
消失在夜色里。
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阁楼上,那些大臣们站在那里,望着君上离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费忌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他望着那刑场,望着那跪满一地的草民,望着那站在血泊里的谢千,望着那高呼“谢公大义”的人群。
他的心里,一片空白。
他输了。
彻底输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心机,都输了。
谢千用五个孩子的命,把这秦律,创了先例。
从今以后,他们只能——
费忌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那叹息里,藏着多少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
赢三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望着那刑场,望着那跪满一地的草民,望着那站在血泊里的谢千。
最终,他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向楼下走去。
那些大臣们,一个接一个,也向楼下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阁楼上,空无一人。
只有那暮色,越来越浓。
刑场上,那些草民们还在跪着。
那“谢公大义”的呼喊声,还在继续。
一浪一浪。
一声一声。
传得很远很远。
谢千站在那里。
站在那满地的鲜血中央。
站在那五个孩子身边。
握着那卷帛书。
听着那些呼喊。
只是站着。
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