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暗访(第1/2页)
更鼓敲过三响,太宰府的门房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小跑着穿过回廊了。
“老爷,五大夫的帖子送到了,人还在侧门等着回话。”
费忌坐在书案后,手中的竹简纹丝未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副永远温和恭谨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
“告诉来人,太宰府今日闭门谢客,一概不见。”
门房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费忌的目光落在竹简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夜风拂过院中那棵老槐树。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谢千曾笑着说,待槐花盛开之日,要请他饮酒赏花。
那时谢千还不是大司空,他也不是太宰。
那时他们只是秦军里的小夫。
书房外又响起脚步声,比之前几次都更急促。
门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隐约传了进来:“大司徒,老爷他真的……”
“让开。”
门被推开。
赢三父大步跨入。
他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领口处沾着几点泥渍,像是策马疾驰时溅上的。
费忌抬起头,看着这位秦国最有权势的宗室重臣。
赢三父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在烛光中格外显眼。
“关门。”费忌说。
门扇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那一盏摇曳的孤灯。
赢三父没有落座,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书案后的费忌。
他压低声音,还凑近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
“谢千不会善罢甘休。”
费忌没有接话。
“费忌,你我都是见过血的人。可那样的场面……”
赢三父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
“他斩的是自家人,可那刀,每一刀都像是斩在我们身上。”
“你知道最后围观的贱民都什么反应吗?等谢千起身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就那么看着他走出去。”
费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坐吧。”
赢三父没有动。
“你今夜来,是想要我拿个主意。”
“可你有没有想过,此时此刻,现在整个雍邑有多少人睡不着觉,有多少人往我这儿递帖子,又有多少人像你一样,亲自登门?”
“那是因为——”赢三父顿住。
“因为什么?因为是我挑的头?”费忌轻轻笑了一声。
“三父兄,当年可是你找上我的。”
“你说谢千碍了太多人的路,说他那个‘依律治国’早晚要把我们都送进去。”
“你说,咱们得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这秦国,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赢三父的脸色变了变。
“现在教训给了,家没了。”费忌把竹简往旁边一推,抬起眼看过来,“三父兄,你说谢千会如何?”
赢三父终于在他对面坐下。
这一坐,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司徒,宗室重臣,此刻坐在那张简陋的席上,脊背却微微佝偻着。
“我的人盯着谢府。”他的声音低下去,“谢千回府,把自己关在正堂,没出来过。”
“后来里面传出声响,像是……像是砸了什么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进了书房,灯一直亮着。”
费忌点点头:“所以他在等天亮。”
“等天亮做什么?”
“等上朝。”
赢三父的手猛地攥紧。
“明日朝会,他会如何?”他盯着费忌,“他会当廷发难吗?他会把那些事都抖出来吗?那些布局的人,那些出主意的人,那些……动手的人?”
费忌没有回答。
“费忌,你得想个办法。”赢三父往前倾了倾身,“你素来主意多,你——”
“三父兄。”费忌打断他,“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若是你,你会如何?”
“设身处地。”费忌的目光落在那一豆烛火上,声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若你为秦国效力数年,九死一生,立下赫赫功勋。”
“你公正严明,从不徇私。”
“你教导儿孙,要他们奉公守法,绝不可仗势欺人。”
“然后呢?”
“有人设了一个局,最后,你那一门小子,被自己的刀,送上了刑场。”
“而你,”费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是那个动手的人。”
“你亲手斩下他们的头颅,当着满城百姓的面。”
“你要用他们的血,去证明你的公正,你要用他们的命,去维护你信了一辈子的秦律。”
“三父兄,若是你,你会如何?”
赢三父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会疯。”费忌替他回答,“你会提着刀,把那些设局的人,一个不剩,全杀了。”
“管他什么王法,管他什么朝堂,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你会杀得这雍邑城血流成河,为你的孩子们,陪葬。”
赢三父的脸色彻底白了。
“可谢千没有疯。”
费忌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继续道,“他亲手斩了自家人,然后回家,把自己关起来,砸了东西。”
“仅此而已!“
“费忌……”赢三父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得拿个主意。”
“拿主意?”费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凉,“三父兄,你我都明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万全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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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是想给谢千一个教训,想让他知道什么叫‘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想让他收敛一些,别把所有人都逼得太紧。”
“可我们忘了,他是谢千。”
“我们想教训他?”费忌轻轻摇头,“可现在我们才知道,我们配吗?”
赢三父猛地站起身:“那你是什么意思?坐以待毙?等着他明日朝会上把我们一个个都揪出来?费忌,你别忘了,这件事你才是——”
“我才是牵头的那个人。”费忌替他说完,“所以三父兄今夜来,是怕我把你们都供了?”
赢三父的脸涨红了。
“坐下。”费忌的语气还是那么淡,“既然来了,就把话说完。”
“无他,人之常情罢了。”
赢三父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们种下的因,结出的果。现在果子熟了,苦的涩的,都得自己咽下去。”
“那……”赢三父的声音沙哑,“那怎么办?”
费忌没有回答。
“费忌,连你也没了法子?”
费忌看着他,忽然问:“三父兄,你觉得谢千想要什么?”
赢三父一愣。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付出代价。他想要公道,想要正义,想要我们这些躲在背后的老家伙,一个个被揪出来,按秦律论处。”赢三父说得很快,“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
“明摆着?”费忌摇摇头,“三父兄,你还是不懂谢千。”
“什么意思?”
“谢千若是想要这些,今日刑场上,他就不会动手。”费忌的声音缓而沉,“你想想,他若是不动手,会如何?”
“他大可以当场翻脸,把那些证据甩出来,说这是有人设局陷害。”
“他可以说自己的孩子是冤枉的,是被人算计的。”
“他可以闹,可以当众把事情闹大,闹到君上面前,闹到全城百姓都知道。”
“可他没有。”
“他认了。他亲手把孩子送上了刑场,亲手斩下了他们的头。”
“他用一家人的血,证明了秦律的威严。”
“他所图的,功在后世!”
“这样的人,他会在朝会上,把我们一个个揪出来吗?”
赢三父沉默了。
“他若是那样做,他今日的刀,就白斩了。”费忌轻轻叹息,“他是在用自己一家的命,给全天下看。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秦律之下,没有例外。“
“哪怕是他的亲儿子犯了律法,也得死,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谢千,是认真的。”
“他做到了。”
“今日之后,他会成为一座碑。”
费忌的声音低下去,“一座活着的碑。一座用自己的血肉铸成的碑。“
“往后谁再想践踏秦律,谁再想徇私枉法,都得先想想这座碑。“
“想想他谢千,是怎么站在刑场上,亲手斩下自己孩子头颅的。”
赢三父低下头去。
因为费忌说得很对。
“所以,”费忌看着他,“想要平了谢千的火,总该是要死一些人,不是吗?”
赢三父猛地抬头。
费忌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说……”
“那些参与布局的家族子侄。”费忌一字一字说,“令尹家的,左更家的,还有……你家的。”
赢三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费忌——”
“杀。”
那个字从费忌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
赢三父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瞪着费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说什么?!”
“我说,杀。”费忌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要谢千想杀,那就把人交出去。”
“那是我儿子!是我的幼子!”
原来,为了令谢千的孩子们入局,那些大人的家小,也就参与进去,不然,怎么能够诱骗上当,将一切罪行定死了。
只不过,对于这些大人的子侄所犯的罪行,无人追究罢了。
既然无人追究,那不就等于无罪!
“我知道。”
“你知道!”
赢三父的声音拔高了。
“费忌,那是你出的主意!是你说要给谢千一个教训!“
“是你说的,让他知道疼,他就知道收敛了!现在你让我把我儿子交出去?交出去让谢千杀?”
“那你说怎么办!”
费忌一把拍飞了桌上的书简。
两人心情皆不美,对视了好一会儿。
“我也受不了。”费忌说,“所以,我们得给他一个交代。“
”一个让他能咽下这口气的交代,一个让他觉得,他今日的刀,没有白斩的交代。”
“那就是……”
“对。”
费忌点头。
“那些子侄。“
“动手的那些,参与的那些,出主意的那些。“
“把他们交出去,交给谢千,让他处置。”
“按秦律处置,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费忌,那是我儿子。”
“我知道。”
“他才十岁。”
“我知道。”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费忌冷声道,“只要谢千想杀,那就把人交出去,不过是些庶子罢了,弃了也就弃了,与谢千的绝后比之,谁更惨?”
是呀!
他们死的不过是些庶子罢了,而谢千,可是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