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刘昭仪一眼,心想这个蠢货,竟自己把路走绝了。
她赶紧说:「陛下,事实已明,这个刘氏包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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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送珍珠养颜安神丸是出于好心啊!」
「方才陶太医与吕监正都说了,少量的朱砂是安神的,并不会造成什麽大碍,只要不与红花或是其他寒凉之物同食,就是安全的。」
「也就是说,这刘氏钻了空子,害了贞贵妃,还连累了公主……」
陈妃在这一瞬间迸发出的演技惊人。
她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用帕子压着唇角,「可怜我们朝阳,成日与妾说,说等两个弟弟出生,就带他们去骑马……」
「可惜了公主特意命人寻来的矮脚马……」
兰妃听了这样的话就忍不住笑了。
「朝阳公主可真是一个好姐姐,刚出生的小皇子如何能骑马?」
「公主怕是想把两位皇子摔死。」
陈妃怒目而视,「你!」
她很快嘤嘤哭出声,「陛下!妾知道,兰妃不喜欢妾与公主,可妾受些委屈没什麽,若是公主知道兰妃这麽说,定会伤心的……」
兰妃:……
陈妃也算是悟了。
这阵子,贞贵妃独宠,而且怀上了双生子,陛下已经许久不曾进长乐宫了。
即便是来,也是因为公主入宫,过来一起用膳。
但从不在长乐宫过夜。
陈妃一开始也曾委屈过。
可慢慢的,她忽然之间意识到这麽下去不行。
若是她的委屈不被人在意,那委屈还有什麽意义?
倒不如好好利用这份委屈,为自己谋一些好处。
果然,太后就对兰妃说:「好了兰儿,你少说两句。」
兰妃走到太后身后,帮她捏了捏肩膀,「母妃,妾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虽说那点细微的朱砂末没什麽危险,可贵妃娘娘怀着身孕,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公主怎麽能这般草率?」
陈妃的心陡然揪了起来。
可恨今日朝阳公主并未入宫。
倘若女儿在,她也不会这般被动。
只要朝阳稍稍服个软,撒个娇,太后与陛下还能说什麽?
陈妃如今也只能服软,「陛下,太后娘娘,妾知道,都是朝阳的错,可朝阳也只是想贞贵妃能诞下两个聪明活泼的皇子啊!」
「她的初心是好的。」
「总不能因为被人利用了,就将朝阳的好心归为祸心,若是朝阳知晓了,不知该多伤心!」
兰妃:……
太后正要说什麽,就听乾武帝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氏,」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私藏禁药,形迹诡秘,其嫌重大。」
「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一应宫人,交宫正司严加审问。」
「刘氏所涉谋害皇嗣一案,非寻常后宫过犯,着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即日彻查。」
「此事未有绝对定论前,任何人不得再妄加议论,亦不得牵连无辜。」
他目光如冰,扫过陈妃,兰妃等人:「后宫纷扰至此,朕甚厌之。各自回宫,静思己过。」
刘昭仪,不,刘庶人跪了下去。
她跪得很慢。
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三法司,锦衣卫。
那不是审妃嫔的衙门,那是审钦犯的地方。
皇帝不信她。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她。
她被带下去时,腰背依然挺直。
陈妃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有一瞬极其复杂。
但不是愧疚,不是怜悯,甚至不是得意。
是钦佩。
这世上,竟真有人蠢到用命去成全一句「无话可说」。
也真有人蠢到,替凶手扛下所有罪责,却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多好的替罪羊啊。
太后由女官搀扶着起身,临去前看了皇帝一眼,没有多言。
兰妃行礼告退,出门时脚步极快,裙裾带起一阵风。
她快要被刘昭仪气死了。
她以为自己有气节,可死了就死了,死得毫无价值,甚至是当了陈妃和朝阳公主的替罪羊。
陈妃母女可不会因此感谢她,反倒是会嘲笑她。
她的缓缓。
兰妃脚步走得极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里的烦闷。
……
长乐宫。
朝阳公主翌日一早就入了宫。
她入了宫,就直接去了自己母亲的长乐宫。
她身着一身大红宫装,风尘仆仆,恣意张扬,张口就道:「母妃,父皇当真要三法司彻查?」
陈妃勾起唇角,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父皇的性子又不是不知道?」
「他如今重视周氏肚子里的两个孩子,比当初你……」
她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什麽,但朝阳公主心里明白。
母女二人十分有默契。
「这件事既然最终落到了刘昭仪头上,你父皇怎麽肯轻易放过?」
「查得越仔细,就越会发现,刘氏这些年,攒了多少说不清的古怪东西,写了几箱子旁人看不懂的鬼画符。」
「查得越明白,就越会认定,她独来独往,无帮无援,一个人,一双手,做下了这桩滔天大案。」
「查到最后,所有人都会满意。」
「因为凶手已经伏法,没有人需要继续不安。」
「陛下满意,太后满意,朝臣满意,天下人满意。」
「至于真相……」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
「那不重要。」
「你什麽都不用做。」
她摸着女儿白皙红润的脸,「反正,什麽都与你无关。」
朝阳公主一向骄纵的脸上缓缓露出几分喜色。
「儿臣正不知道……」
陈妃捂住了女儿的嘴巴,「记住母妃说的话,你只是好心,送了珍珠养颜安神丸罢了。」
「是贞贵妃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是刘昭仪蓄意陷害,跟你有什麽关系?」
朝阳公主忙不迭道:「母妃说得对。」
陈妃看了女儿一眼,忽然之间又想起一件事,「贞贵妃那边情况不明,不过刘昭仪用了那麽些阴狠的手段,那两个孩子怕是……」
她没继续往下说,生怕自己的唇角会忍不住扬起来。
在这档口,可不能叫人捉了把柄。
「你一会儿去你皇祖母与父皇那多尽心。」
朝阳公主也不是傻的,当即就道:「母妃放心,儿臣明白。」
朝阳公主去了太后与乾武帝那,只是两人都没心思见她。
她反而没什麽不高兴的。
这就说明,周氏那贱人的肚子着实是不好了。
她该高兴才是。
朝阳公主垂下眸子,「竹兰姑姑,朝阳知道,皇祖母为贞母妃腹中的弟弟担忧,儿臣也很难过。」
她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儿臣原本还想着……」
她的声音陡然扬了起来,「谁能想到那刘氏竟这般恶毒!」
竹兰姑姑看着朝阳公主,等她把话说完,才道:「公主请回吧,等过阵子,太后的心情好些了,再请殿下过来叙话。」
朝阳乖巧,「是。」
离开之前,她看了一眼贞妃寝殿的位置,唇角抑制不住地勾了起来。
哪怕这次不能把这贱人肚子里的贱种弄掉了,往后也有的是机会!
……
御书房的烛火次第亮起。
乾武帝独自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刘昭仪那些「速记速写」的纸张。
他看了很久。
久到内侍不敢上前添茶。
他紧紧拧着眉头,将那些纸张一页一页翻过。
三法司的官员已经在偏殿候驾,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堂官连夜入宫。
三法司会审,历时七日。
第七日傍晚,刑部尚书亲奉结案奏疏,跪于乾清宫东暖阁。
乾武帝倚在凭几上,没有接。
太后坐在上手,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十八子,不紧不慢。
「念。」
刑部尚书展开奏疏,声音平稳,如背书卷:
「奉旨彻查刘氏涉嫌谋害贞贵妃一案,现已审结。」
「其一,刘昭仪宫中搜出水蛭丶虻虫提取物,经太医院比对,与贞贵妃所中之毒症状吻合。」
「贵妃血热妄行丶七窍见红,乃破血峻药所致。」
「此二物,刘昭仪宫中独有。」
「其二,刘昭仪贴身宫女寒书雪影供称,去岁十一月丶十二月,昭仪曾数次命她往御药房索要藏红花丶桃仁,言称制香膏。」
「然御药房档册并无对应领取记录,寒书,雪影亦不能提供物证。」
「刑讯之下,寒书,雪影当堂翻供,旋即撞柱自尽。」
太后手里的十八子停了一瞬。
刑部尚书继续念:
「其三,刘昭仪本人自被废以来,终日闭目端坐,不与任何人言语。」
「问及案情,只答『无话可说』四字。」
「臣等不敢用刑,故未得其口供。」
「综上,刘氏私藏禁药丶形迹诡秘,其宫人畏罪自尽,其本人无言自辩。」
「虽无确凿实证指其亲手投毒,然诸多疑窦集于一身,难以洗脱嫌疑。依《大周律》,疑罪从重。」
「够了。」
皇帝打断他。
他的眉宇紧紧往下压,眸底似带着某种寒光。
「疑罪从重。」他声音低沉,「如何从重?」
刑部尚书叩首:
「臣等拟议,刘氏贬为庶人,永居冷宫,无诏不得出。」
「其名下所有封赏丶册宝丶诰命,悉数追夺。此案……就此了结。」
就此了结。
皇帝没有说话。
太后将那串沉香木十八子缓缓搁在手边。
「贞贵妃的胎,太医院怎麽说?」
刑部尚书低头:「回太后,贵妃娘娘洪福,龙胎……暂保无恙。」
「只是太医言,娘娘此次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胎象虚弱至极。能否足月……」
他没有说下去。
太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退下吧。」
刑部尚书叩首,膝行退出暖阁。
阁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沉默了很久。
太后先开口:「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皇帝没有回答。
太后看着他。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在先帝后宫不得宠,只得了这麽一个儿子,后来,因为这个儿子,才又得了一个女儿。
可惜,长乐福薄,早早就去了。
他们母子在漫长的岁月里,相依为命。
他坐了十多年皇位,处置过谋反的亲王,贪墨的阁臣,跋扈的宦官。
几乎从不犹豫。
此刻他却沉默。
「你不满意。」太后替他说,「哀家也不满意。」
「但你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陈年旧事,「朝阳那个孩子,昨日递了牌子,明日要进宫给哀家请安。」